翌日天光破晓,晨雾漫覆皇城。
一夜静谧散去,朱墙宫阙在薄曦之中层层显露,庄严巍峨,气势磅礴。可这份盛世堂皇之下,早已暗流奔涌,危机暗藏。
早朝钟声响彻九重天,文武百官依序入朝,玉佩铿锵,步履规整。金銮殿庄严肃穆,帝王高居其上,目光沉敛,俯瞰满朝文武。
今日朝堂所议重中之重——西疆边防。
近年北狄部落日渐猖獗,频频越界滋扰,蚕食边境属地,掠夺边城百姓。起初只是小规模摩擦,朝廷以为是寻常匪患,未曾放在心上。可近半载以来,北狄兵力集结愈发明显,战马囤积、粮草储备、斥候探界,动作频频,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边关急报一封封送入皇城,叠在御案之上,字字紧急,句句惊心。
朝堂之上,气氛肃然凝重,再无往日闲散闲谈、虚与周旋。
众臣分列两班,文官持论稳重,武将请战激昂,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文臣一派以维稳为主,言盛世不宜轻启战端,主张遣使议和、赔款安抚,以换边境安稳、百姓太平。战事一开,山河动荡、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武将一派死守疆土大义,言北狄贪得无厌、野心难填,退让只会助长贼寇气焰,唯有铁甲戍边、以战止战,方能守住万里河山、家国根基。
争执此起彼伏,殿内氛围愈发紧绷。
百官议论之间,一道挺拔身影缓步出列。
陆惊寒一身朝服,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立于百官之前,不卑不亢,声线沉稳有力,响彻整座金銮大殿。
“臣,请命重返西疆,整肃军备,镇守关隘。”
他字字铿锵,坦荡坚定。
“北狄蓄谋已久,绝非寻常滋扰。其部兵力日盛,图谋疆土之心早已显露,议和只是暂缓一时,后患无穷。今日退一寸,来日贼寇便进一尺。”
“边关将士日夜戍守,不敢有半分懈怠。边城百姓安居乐业,世代守土。臣身为守关将领,职责所在,寸土不让。”
“愿率全军将士,死守关山,护我大靖山河无虞!”
少年将军,年少风骨,字字忠勇,句句赤诚。
满堂文武瞬时寂静无声。
无人不知,西疆苦寒、战事凶险。此番主动请命,便是主动奔赴最险绝境、最烈烽烟。
可他眼底坦荡无畏,心怀家国大义,从未有过半分退缩迟疑。
龙椅之上,帝王眸色微动,赞许颔首。
“准。”
“朕命陆惊寒即刻返回西疆,总督边防军务,整肃兵马,严加守备,抵御外寇。护山河安稳,守边境太平。”
“臣,遵旨。”
陆惊寒躬身领旨,动作利落沉稳,无半分迟疑。
军令落下,便意味着从此关山万里、风雪随行,再无半分闲暇温柔。
朝堂议事持续许久,定下调子,整兵备粮、加固城防、严查奸细,一切皆为即将到来的边境战事做准备。
待早朝散去,百官逐次退离大殿。
群臣簇拥而出,人人神色凝重,眼底皆是风雨将至的沉郁。
萧珩随文官队伍缓步而出,青衫素袍,身姿温润沉静,立于人群末处,低调谦和,不争不抢。
他虽是新科进士,资历尚浅,无权参与核心议事,却将整场朝堂争论尽数听在耳中,心底局势愈发清明。
乱世,真的要来了。
北狄来势汹汹,边关战火必不可免。
陆惊寒此番重返西疆,便是以身赴险、立于绝境之前。
他下意识抬眸,望向前方挺拔的银甲身影,心底悄然想起丞相府深宅里,那个日夜执念关山、盼他平安的明艳少女。
若是战火开启,边关凶险无度。
那谢知微藏于心底的遥遥期许,怕是从此便只剩岁岁担忧、夜夜牵挂。
萧珩眼底掠过一层浅淡涩然。
他不求风月,不求相守,只求她一生无忧、岁岁安稳。
可乱世将至,山河飘摇,无人能独善其身。
她生于世家,困于朝堂浮沉、家族荣辱,注定难逃乱世风波。
他唯有暗自下定决心,潜心仕途、稳步攀升,早日站稳脚跟,方能在来日风波骤起之时,护她一隅安稳。
前路风雨滔天,他能做的,唯有默默蓄力、静静守护。
与此同时,丞相府内。
温沅与谢知微正于庭中煮茶闲话。
春日将尽,庭中牡丹落尽,满地残红,芳华落幕,衬得庭院愈发清寂。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煮茶看花,看似安然闲适,心底却各藏心事。
谢知微手中捏着一枚落花,眉宇间藏着淡淡忧思。
“方才听闻府中下人议论,今日朝堂议西疆战事,北狄异动频繁,边关恐将大乱。”
她语气轻缓,却藏不住心底的担忧。
自知晓陆惊寒驻守西疆,她的心,便永远系在那片遥远的关山之上。边关稍有风吹草动,她便日夜牵挂、寝食难安。
温沅执壶斟茶,指尖微顿,心底沉沉一落。
她早已料到乱世将至,只是当真听闻朝堂定论、战事将起之时,心底依旧忍不住发凉。
安稳时日,终究是走到尽头了。
“将军定会守好边关的。”温沅轻声安抚,语气温柔,亦是在安抚自己摇摇欲坠的期许。
她信他的风骨,信他的能力,信他一身忠勇坦荡。
可乱世沙场,从不是仅凭风骨与英勇,便能全身而退。
刀剑无眼,烽烟无情,宿命难破。
谢知微轻轻点头,眼底却依旧萦绕不散忧色:“我知他英勇无畏,可沙场终究太险。日日刀戈相向、生死一线,如何能让人安心。”
她从前只盼能见他一面、盼他岁岁平安。
如今风波将至,连最基本的平安,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看着挚友眉眼间化不开的牵挂担忧,温沅心底愧疚愈发浓重。
她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盏沿微凉,凉透掌心。
她藏着与陆惊寒的桃花诺言,藏着他许诺的十里红妆。
可如今战火将起,诺言摇摇欲坠,归期渺渺无期。
她不能告诉知微,她心心念念的人,早已许诺了自己余生。
更不能告诉她,这场无望执念,从一开始,就注定尸骨无存、相思成空。
温柔的假象,还能撑多久,她不知晓。
两人静坐庭中,茶烟袅袅,沉默无言。
往日无话不谈的亲密闺蜜,此刻隔着一个人、一场风月、一整场注定倾覆的乱世。
皇城长街,车马奔走,风声渐烈。
陆惊寒领旨之后,即刻着手整顿行装、调度军务。
军令如山,刻不容缓,他来不及片刻停留,来不及半分温存。
临行之前,他立于城楼之上,远眺南方。
越过千里山河,遥遥望向安临镇的方向。
望向那座满是桃花、满是药香、满是温柔期许的小小院落,望向那个守着烟火、等着他归期的温柔少女。
风起城楼,吹乱墨发,掀起官袍衣角。
他眼底藏着细碎温柔,心底默默许诺。
待我平定狼烟,守稳山河,必归。
必不负桃花一诺,不负岁岁等候,不负余生期许。
彼时他信心满满,以为家国可守,山河可安,诺言可兑。
却不知命运早已写好结局——
此战一开,关山阻隔,生死无归。
从此山河万里,再无归人。
暮色将至,风声愈发凛冽。
朝堂已定,战火将临。
盛世太平,彻底走到尽头。
四人命运,彻底被乱世洪流裹挟,再也无法回头。
有人奔赴沙场,以身殉国。
有人坐守原地,空等余生。
有人执念山海,终身落空。
有人静默守护,咫尺天涯。
风起乱世,万物倾覆。
所有温柔初见、所有赤诚心动、所有余生期许,
自此,尽数踏入漫漫遗憾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