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落尽,暮色漫覆皇城。
御花园的繁华喧嚣一点点褪去,百官散尽,车马离场,只余下满地落牡丹,被晚风轻轻卷动,铺出一地无声的怅然。
温沅陪着谢知微立在花荫深处,迟迟未随人流离去。
暮色沉沉,晚霞淡去,天际染开一层浅浅灰蓝。方才满堂锦绣、笙歌鼎沸,转瞬只剩寂静亭台、空荡回廊,像极了世间所有短暂热闹,盛极必衰,绚烂必尽。
谢知微望着陆惊寒离去的方向,眼底微光慢慢黯淡下去,只剩一片遥遥无期的怅惘。
“走了。”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明知他本就属于边关长风、万里关山,本就不属于京城繁华、朱门闺阁。
可亲眼看着背影彻底消失,心底还是空了一块。
温沅静静陪在她身侧,指尖微凉,心底五味杂陈。
她是最懂谢知微的人。
自年少相识,她们一同踏过江南烟雨,一同数过庭前花开,彼此无话不谈、无事不瞒。谢知微明艳坦荡,欢喜从不藏事,唯独这一场对陆惊寒的心动,藏得小心翼翼、卑微克制。
她以为自己藏得极好,却不知她最好的闺蜜,早已与那人私定余生、暗许终身。
世间最荒唐、最残忍的巧合,大抵便是如此。
最好的姐妹,心系同一人。
一人得诺,一人远望。
一人暗守圆满,一人空守执念。
温沅望着挚友落寞的侧脸,喉间微涩,万般话语堵在心头,终究只能化作一句温柔安抚:“山河路远,来日总有相逢之日。”
话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她比谁都清楚,乱世将至,前路莫测。
来日未必方长,相逢未必有期。
谢知微浅浅笑了笑,笑意单薄:“我知晓我是痴心妄想。他是关山风雪人,志在家国山河,怎会驻足京城温柔乡。”
“可沅沅,喜欢一场,本就由不得自己。”
年少心动,一旦生根,便是覆水难收。
晚风掀起她的裙角,华贵锦绣,珠翠环绕,明明是云端之上的富贵身,此刻眼底的卑微与执念,却和寻常市井痴女别无二致。
两人并肩缓步离开御花园,青石长巷悠长,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微光落在地面,拉长两道相依的身影。
一路沉默,各怀心事。
与此同时,宫墙回廊之外。
青衫素袍的萧珩,依旧静立在方才的阴影之中,未曾挪动半步。
他本是闲散列席的新科进士,宴席结束便可随百官退场,回归自己清冷简陋的官舍。可他偏偏驻足于此,只为目送那一道遥遥不可触及的身影。
他远远看着谢知微眼底的怅然,看着她为旁人心动、为旁人落寞。
心底酸涩翻涌,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萧珩出身寒门,自幼无依,寒窗苦读十余载,步步艰辛、步步孤勇。他见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本以为早已修得心如止水、无牵无挂。
直至初遇谢知微。
那日春日初晴,丞相府车马出街,万人避让,唯独窗边少女慵懒凭栏,明艳耀眼,一眼落进他荒芜多年的心底。
自此,方寸心湖,终年起浪。
他深知门第云泥,深知高不可攀,深知此生无缘。
所以他从不靠近、从不惊扰、从不宣之于口。
只愿立于暗处,默然相望,默默守护。
今夜整场宫宴,所有人都在看盛世繁华、看名将风华、看世家风光。
唯独他,自始至终,眼里只装着一个谢知微。
看她眼底藏关山,看她心事付旁人,看她一腔热忱落空,看她明媚之下藏着的卑微。
旁人艳羡她生来尊贵、众星捧月。
唯有他看见,她的欢喜不由己,她的执念无人懂。
夜色渐浓,晚风愈凉。
萧珩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袖,眼底温柔沉寂,落满无人窥见的深情。
他一生所求不多,功名仕途皆是浮尘。
唯愿她岁岁无忧、一生顺遂,哪怕她的岁岁无忧,从来与他无关。
远处,谢知微似有所感,无意间侧首回望。
长廊空空,灯影摇曳,唯有一片沉沉暗影,无人踪迹。
她微微蹙眉,只当是夜色眼花,未曾多想,随即收回目光,随温沅缓步走出宫道。
两人出宫上车,马车平稳驶离皇城。
车厢之内,静谧安然。
谢知微靠着软枕,轻轻叹道:“沅沅,我真羡慕你。”
温沅微怔:“羡慕我?”
“嗯。”谢知微点头,眼神柔软又怅惘,“你随性自在,守一院烟火、一身医术,心无羁绊、身无束缚。可我生于谢家,从出生起,命运便被框死在朱门高墙里,荣辱全系家族,婚嫁不由自己。”
她看似尊贵耀眼,实则步步牢笼。
连心底一场隐秘的喜欢,都只能藏着、忍着、憋着,不敢外露半分。
温沅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与无奈,心口轻轻发疼。
她终于彻底明白。
她们两人,看似一自由一富贵,一烟火一繁华。
实则各有各的身不由己,各有各的命数难破。
她有山野清风,却将逢乱世别离。
她有锦绣荣华,却难寻半分随心。
“知微。”温沅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却坚定,“无论来日如何,我永远在你身边。”
世间情爱皆虚妄,可她们年少结下的闺蜜情谊,是真的。
只是那时的她们尚且不知——
命运最狠的安排,从来不是各自遗憾。
是最好的姐妹,终究要被同一场风月、同一场乱世,彻底撕碎牵绊。
马车轱辘碾过京城长街,缓缓驶向丞相府。
窗外灯火万家,盛世锦绣铺展不尽。
可温沅的心底,早已隐隐生出寒意。
她想起陆惊寒边关肃杀的眼神,想起他口中暗流涌动的边境局势,想起宫宴之上众人看似太平、实则紧绷的朝堂氛围。
太平是假,风雨将至是真。
她私许的余生,知微执念的心动,萧珩深藏的深情,所有人的安稳与期许,都将在不久的将来,被烽烟彻底碾碎。
夜色沉沉,星月微露。
皇城阶下,萧珩静静目送丞相府马车远去,直至车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立在原地,良久未动。
晚风拂动青衫,一身清冷,满心孤寂。
世人皆道,新科进士年少有为、前程可期。
无人知晓,他这一生最大的期许,从来只是一个求而不得的谢知微。
他低声轻念,嗓音极轻,散在风里:
“愿你此生,不必执念,不必神伤。
岁岁平安,终身无忧。”
哪怕你平安无忧的余生,
从来没有我。
这一夜,皇城无眠。
有人藏诺于心,愧疚两难。
有人执念山海,遥遥空等。
有人默然深情,终生缄默。
四段心事,四场宿命。
在盛世最后的温柔夜色里,彻底扎根、彻底锁死。
只待来日烽烟四起,
把所有温柔、所有期许、所有真心,
尽数葬入关山,葬入红妆,葬入余生无尽遗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