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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阶下立,默然情深

关山误红妆

宫宴落尽,暮色漫覆皇城。

御花园的繁华喧嚣一点点褪去,百官散尽,车马离场,只余下满地落牡丹,被晚风轻轻卷动,铺出一地无声的怅然。

温沅陪着谢知微立在花荫深处,迟迟未随人流离去。

暮色沉沉,晚霞淡去,天际染开一层浅浅灰蓝。方才满堂锦绣、笙歌鼎沸,转瞬只剩寂静亭台、空荡回廊,像极了世间所有短暂热闹,盛极必衰,绚烂必尽。

谢知微望着陆惊寒离去的方向,眼底微光慢慢黯淡下去,只剩一片遥遥无期的怅惘。

“走了。”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明知他本就属于边关长风、万里关山,本就不属于京城繁华、朱门闺阁。

可亲眼看着背影彻底消失,心底还是空了一块。

温沅静静陪在她身侧,指尖微凉,心底五味杂陈。

她是最懂谢知微的人。

自年少相识,她们一同踏过江南烟雨,一同数过庭前花开,彼此无话不谈、无事不瞒。谢知微明艳坦荡,欢喜从不藏事,唯独这一场对陆惊寒的心动,藏得小心翼翼、卑微克制。

她以为自己藏得极好,却不知她最好的闺蜜,早已与那人私定余生、暗许终身。

世间最荒唐、最残忍的巧合,大抵便是如此。

最好的姐妹,心系同一人。

一人得诺,一人远望。

一人暗守圆满,一人空守执念。

温沅望着挚友落寞的侧脸,喉间微涩,万般话语堵在心头,终究只能化作一句温柔安抚:“山河路远,来日总有相逢之日。”

话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她比谁都清楚,乱世将至,前路莫测。

来日未必方长,相逢未必有期。

谢知微浅浅笑了笑,笑意单薄:“我知晓我是痴心妄想。他是关山风雪人,志在家国山河,怎会驻足京城温柔乡。”

“可沅沅,喜欢一场,本就由不得自己。”

年少心动,一旦生根,便是覆水难收。

晚风掀起她的裙角,华贵锦绣,珠翠环绕,明明是云端之上的富贵身,此刻眼底的卑微与执念,却和寻常市井痴女别无二致。

两人并肩缓步离开御花园,青石长巷悠长,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微光落在地面,拉长两道相依的身影。

一路沉默,各怀心事。

与此同时,宫墙回廊之外。

青衫素袍的萧珩,依旧静立在方才的阴影之中,未曾挪动半步。

他本是闲散列席的新科进士,宴席结束便可随百官退场,回归自己清冷简陋的官舍。可他偏偏驻足于此,只为目送那一道遥遥不可触及的身影。

他远远看着谢知微眼底的怅然,看着她为旁人心动、为旁人落寞。

心底酸涩翻涌,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萧珩出身寒门,自幼无依,寒窗苦读十余载,步步艰辛、步步孤勇。他见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本以为早已修得心如止水、无牵无挂。

直至初遇谢知微。

那日春日初晴,丞相府车马出街,万人避让,唯独窗边少女慵懒凭栏,明艳耀眼,一眼落进他荒芜多年的心底。

自此,方寸心湖,终年起浪。

他深知门第云泥,深知高不可攀,深知此生无缘。

所以他从不靠近、从不惊扰、从不宣之于口。

只愿立于暗处,默然相望,默默守护。

今夜整场宫宴,所有人都在看盛世繁华、看名将风华、看世家风光。

唯独他,自始至终,眼里只装着一个谢知微。

看她眼底藏关山,看她心事付旁人,看她一腔热忱落空,看她明媚之下藏着的卑微。

旁人艳羡她生来尊贵、众星捧月。

唯有他看见,她的欢喜不由己,她的执念无人懂。

夜色渐浓,晚风愈凉。

萧珩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袖,眼底温柔沉寂,落满无人窥见的深情。

他一生所求不多,功名仕途皆是浮尘。

唯愿她岁岁无忧、一生顺遂,哪怕她的岁岁无忧,从来与他无关。

远处,谢知微似有所感,无意间侧首回望。

长廊空空,灯影摇曳,唯有一片沉沉暗影,无人踪迹。

她微微蹙眉,只当是夜色眼花,未曾多想,随即收回目光,随温沅缓步走出宫道。

两人出宫上车,马车平稳驶离皇城。

车厢之内,静谧安然。

谢知微靠着软枕,轻轻叹道:“沅沅,我真羡慕你。”

温沅微怔:“羡慕我?”

“嗯。”谢知微点头,眼神柔软又怅惘,“你随性自在,守一院烟火、一身医术,心无羁绊、身无束缚。可我生于谢家,从出生起,命运便被框死在朱门高墙里,荣辱全系家族,婚嫁不由自己。”

她看似尊贵耀眼,实则步步牢笼。

连心底一场隐秘的喜欢,都只能藏着、忍着、憋着,不敢外露半分。

温沅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与无奈,心口轻轻发疼。

她终于彻底明白。

她们两人,看似一自由一富贵,一烟火一繁华。

实则各有各的身不由己,各有各的命数难破。

她有山野清风,却将逢乱世别离。

她有锦绣荣华,却难寻半分随心。

“知微。”温沅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却坚定,“无论来日如何,我永远在你身边。”

世间情爱皆虚妄,可她们年少结下的闺蜜情谊,是真的。

只是那时的她们尚且不知——

命运最狠的安排,从来不是各自遗憾。

是最好的姐妹,终究要被同一场风月、同一场乱世,彻底撕碎牵绊。

马车轱辘碾过京城长街,缓缓驶向丞相府。

窗外灯火万家,盛世锦绣铺展不尽。

可温沅的心底,早已隐隐生出寒意。

她想起陆惊寒边关肃杀的眼神,想起他口中暗流涌动的边境局势,想起宫宴之上众人看似太平、实则紧绷的朝堂氛围。

太平是假,风雨将至是真。

她私许的余生,知微执念的心动,萧珩深藏的深情,所有人的安稳与期许,都将在不久的将来,被烽烟彻底碾碎。

夜色沉沉,星月微露。

皇城阶下,萧珩静静目送丞相府马车远去,直至车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立在原地,良久未动。

晚风拂动青衫,一身清冷,满心孤寂。

世人皆道,新科进士年少有为、前程可期。

无人知晓,他这一生最大的期许,从来只是一个求而不得的谢知微。

他低声轻念,嗓音极轻,散在风里:

“愿你此生,不必执念,不必神伤。

岁岁平安,终身无忧。”

哪怕你平安无忧的余生,

从来没有我。

这一夜,皇城无眠。

有人藏诺于心,愧疚两难。

有人执念山海,遥遥空等。

有人默然深情,终生缄默。

四段心事,四场宿命。

在盛世最后的温柔夜色里,彻底扎根、彻底锁死。

只待来日烽烟四起,

把所有温柔、所有期许、所有真心,

尽数葬入关山,葬入红妆,葬入余生无尽遗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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