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渐深,安临镇的桃花开到极致。
满城风絮,一街芬芳,连街巷尘土都染着淡淡的花香。温氏医馆院内更是落英堆叠,青石地面铺得层层粉白,风一过,便是漫天花雨,温柔得像一场不肯醒的春梦。
自那日茶烟相伴、许下归乡之约后,陆惊寒来得更勤。
白日沙场演武,铁甲铮铮,他是号令千军、沉稳凌厉的少将军。
日暮踏花归来,卸去一身锋芒,他只是安静坐于庭院,陪她煮茶看花的寻常人。
日子温柔得不像话,慢得让人心生贪念,总想留住此刻岁岁安稳。
这日傍晚,晚霞铺满天际,绯红漫过山关、漫过田野、漫过整座小镇。军中提早收操,陆惊寒归来时,衣衫尚带风尘,却步履轻缓,踏入院门的那一刻,眼底所有肃杀尽数消融。
温沅正蹲在桃树下,捡拾飘落的完好花瓣。
她素衣垂落,乌发简单束起,侧脸柔和安静,指尖轻轻拂过柔软花片,小心翼翼收进竹篮。她素来惜花,总觉花期短暂,落瓣零落太过可惜,收来晒干,可入香、可入药、可存一季春光。
陆惊寒立于门边,静静看了片刻。
夕阳落在她单薄的肩头,落桃沾在她的发间、衣摆,她低眉垂目,温柔得近乎易碎。
他忽然心底一软。
乱世浮沉,山河未定,人人皆在奔波流离、惶恐度日。唯独她,守一方小院,惜一春落花,心有温柔,眼底存善。
这世间最难得的安稳,从来不是盛世锦绣,而是人心安定,岁月从容。
“收花瓣做什么?”
陆惊寒缓步走近,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了这满院温柔光景。
温沅闻声抬头,眸底盛着落日霞光,清澈温柔。她晃了晃手中竹篮,浅浅含笑:“晒干封存,可制花香、入茶饮,待到秋冬叶落雪落之时,尚可忆今朝春色。”
人总爱留存美好,以备来日荒芜。
陆惊寒垂眸看着她干净纯粹的眉眼,心头微动。
他蹲下身,与她并肩而立,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碎花瓣。指尖轻擦衣料,动作克制温柔,分寸得当,不逾分毫,却足够让晚风都变得缱绻。
“你很惜春。”他轻声道。
“不是惜春。”温沅垂眸,指尖轻捏一片桃花瓣,声音轻缓温柔,“是惜眼下安稳。”
盛世看似长久,可她自小听双亲所言,山河无常、风月难留。太平从来都是侥幸,别离动荡才是人间常态。
能有这般春暖花繁、人间安稳的日子,本就该加倍珍惜。
陆惊寒沉默片刻,心底了然。
她看似柔软,实则通透。
她比谁都懂得乱世无常,却依旧心向温柔、善待人间。
他抬眸望向满树灼灼桃花,繁花满枝,开得肆意热烈,是一年春光最盛之时。
“今日花期正好。”
陆惊寒起身,立在桃树下,抬手抚过繁盛花枝。枝桠轻颤,簌簌落英纷飞,落在两人周身。
他回头看她,目光认真、澄澈、坦荡,不带半分戏谑轻浮。
“我再为你簪一次花。”
不等温沅应答,他已然抬手,轻折一枝最艳最盛的桃花。枝上繁花层层叠叠,香气清甜馥郁,是暮春最动人的模样。
他俯身,微微垂眸。
修长指尖穿过她的鬓边发丝,动作极轻极稳,将那枝桃花稳稳簪于她的发侧。
粉白繁花衬乌发,落日霞光衬眉眼。
一瞬光景,美得安静、干净、又动人。
陆惊寒静静看了她许久,眼底盛满温柔,似盛尽山河春色、人间晚风。
“温沅。”
他第一次认真唤她全名,嗓音低沉郑重,比往日任何一句诺言都要诚恳。
“我今日不说虚话,不画空饼。”
“我以这满院桃花、漫天落霞、万里关山为证。”
“待边境战乱平定,狼烟尽熄。我必卸甲归田,不恋朝堂权位,不贪军中功名。”
“我以十里红妆、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堂堂正正娶你为妻。”
一句一字,掷地有声。
不是少年随口风月戏言,是他深思熟虑、笃定一生的承诺。
沙场男儿,最重诺言。
军中之人,言出必行。
彼时他真心笃定,自己一定能等到山河安定,一定能归来娶她。
温沅站在漫天花雨之中,心口轻轻震颤。
晚风拂面,花落肩头,少年将军眉眼真诚,眼底是满目山河,亦是满目她。
她自小清冷安静,半生无依,早已习惯独自撑着风雨、熬过岁月。从未有人,这般郑重许她余生安稳、许她一世繁华。
眼底微热,心底柔软,她轻轻颔首,声音轻却笃定:
“我等你。”
“无论岁岁年年,无论春夏秋冬,我在这里,等你归来。”
一句等候,轻如晚风,重如余生。
自此,两人心底私定余生。
无人作证,无人知晓,无媒无聘,只有一树桃花、一阵晚风、一场落日,见证了他们年少最赤诚、最纯粹的心动与期许。
院内温柔缱绻,院外山河暗流。
只是此刻沉溺风月温柔的两人,尚且不知,命运早已在远方布下残局。
千里京城,朱门深深。
相府闺阁窗明几净,锦绣铺陈,与边关小镇的朴素烟火截然不同。
谢知微临窗而立,手中握着一幅刚刚描摹完成的将帅画像。
画上少年银甲临风,眉眼凌厉英挺,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陆惊寒。
她自幼长于权贵堆里,见惯逢场作戏、虚伪客套,本以为自己心性冷傲、无情无牵,直至那年宫宴一见。
少年将军立于殿前,一身征尘,风骨凛然,不攀附、不谄媚、不卑不亢。
那一眼,误她终身。
从此相思暗藏,无人可诉。
侍女立在身侧,轻声劝道:“小姐,陆将军驻守边关,常年风霜,前路难料,您是世家嫡女,何必执念无缘之人?京城王孙公子无数,皆比他相配。”
谢知微指尖抚过画中人眉眼,淡淡一笑,笑意却浅淡荒凉。
“世间王孙皆浮华,入不了我眼。”
她要的从不是家世匹配、荣华富贵。
她要的,从来只是那一个人。
纵使相隔万里、遥遥无望,纵使他心底无她、从未相识。
楼下回廊阴影里,青衫静立。
萧珩执卷在手,书页久久未翻一字。
他抬眸望着窗内那道明艳孤傲的身影,眼底情深沉寂,无人窥见。
他寒窗苦读十余年,一朝及第,步步跻身朝堂,看尽世态炎凉、人心凉薄。本以为此生可专心仕途、无牵无挂,却偏偏一见她,误了平生。
他知晓她心心念念边关将军。
他知晓她眼底从无他。
他知晓他们云泥有别、宿命无缘。
可心意一旦生根,便再难拔除。
他只能站在最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她的欢喜、她的执念、她的求而不得,默默守护,终生不言。
四人命运,此刻悄然扣死。
边关两人,私定终身,满怀期许,以为来日圆满可期。
京城两人,各藏心事,遥遥相望,注定余生求而无果。
春风渡关山,吹遍南北两地。
有人初见定情,有人终生暗恋。
有人眼底星河滚烫,有人心底荒芜寂静。
只是天命从来薄情,风月最是误人。
彼时繁花正好,诺言滚烫,人心赤诚。
谁也未曾料到——
后来狼烟四起,山河破碎。
后来关山阻隔,归人不返。
后来红妆空负,余生尽憾。
桃花年年岁岁开,诺言岁岁年年空。
一场温柔初见,一纸余生期许。
终成,终身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