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清霄外山静谧安然,昨夜幸存的近百位试炼弟子各自安歇调息,无人喧哗。经过一夜休养,众人褪去了昨日杀伐试炼的狼狈疲惫,敛稳心神,静静等候第二重试炼开启。
翌日天光破晓,晨雾漫过山门云海,清霄外山试炼高台肃穆大开。
今日坐镇主考的,正是二峰凝月峰清瑶尊主、四峰沧溟峰海宸尊主。
两位尊主立在高台首座,一温一逸,气度超然。清瑶尊主一身月白仙袍,月华绕身,眉眼温柔却藏凛然道韵;海宸尊主着沧蓝广袖仙衣,自带四海逍遥气韵,目光淡然扫过台下列队整齐的试炼弟子。
台下昨日历经生死杀伐、堪堪留存的近百名弟子,皆是从数万求仙者中杀出重围的佼佼者,静静肃立,屏息以待。
清瑶尊主轻启唇齿,温和却庄严的声音传遍全场,落进每一人耳中:
“昨日杀伐关,考你们肉身之勇、绝境之韧。今日第二关——心境幻境试炼。”
“此关无凶煞、无厮杀、无外伤。清霄引月华凝幻境,入你们识海,照你们平生执念、半生心魔、万般遗憾。”
“幻境之内,皆是你们最放不下的过往、最沉溺的美梦、最痛苦的执念。沉溺幻境、心甘情愿沉沦者,即刻淘汰;守住本心、勘破虚妄、毅然走出幻境者,顺利通关。仙途先修心,后修身,心若不稳,道则不立。”
说罢,她怕台下弟子心生顾忌、畏于袒露心底私念,又放缓语调,柔声安抚众人疑虑:
“各位放心。这一关试炼,纯粹考验一己本心。你们在幻境之中所见所思、所历所感,皆是你们心底最深隐私、最私执念。你们在里面不管看到什么、如何挣扎、是逃是破,皆是你们个人心性造化。”
“我与诸位尊主,不会窥探任何人的心魔私隐。不到你们彻底力竭、彻底破不了幻境、濒临沉沦的最后一刻,师门绝不会出手干预、绝不会相救。平日不窥心、不探私、不查念,你们所有隐秘,清霄绝不窥探半分。”
这番话坦荡温柔,字字真诚。
台下众人悬着的心尽数落地。
谁心底都有不堪、有遗憾、有秘密,最怕试炼被仙尊看穿隐私、贻笑于人。如今听闻清霄门如此坦荡规矩,人人心头松快,只剩由衷敬畏。
海宸尊主适时补了一句:“只管随心应战,守己本心,足矣。”
“诸位,做好准备。”
话音落,清瑶尊主素手轻抬。
漫天温柔月华自凝月峰倾泻而下,笼罩整片试炼空地。淡银色的柔光落地成阵,化作无边无际的朦胧幻境,无声无息包裹住台下所有弟子。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片温柔缱绻、仿若盛世安稳的白雾,悄然侵入学识。
第二重心境试炼,正式开启。
百人同时入幻,各自沉浮己身梦境,人人幻境不同,人人心魔各异。
高台之上,八大峰主尽数云端观场。
星澜尊主眸光沉沉,望着下方浮沉的人影,轻声叹道:“最难过的,从来不是刀光剑影,是人心执念。”
幻境无声,考验刺骨。
不少资质绝佳、昨日杀伐果敢的少年弟子,在此关骤然破防。
有人梦入富贵荣华,贪恋俗世权财安逸,不愿苏醒,身形渐渐虚化,被幻境判定沉沦,直接淘汰离场;
有人梦回至亲离世的痛彻过往,困在无尽悔恨之中,痛哭失态,心神溃散,遗憾出局;
有人痴迷仙途速成的虚妄幻境,贪恋一步登天的假象,迷失本心,止步于此。
不过半柱香时间,昨日拼死留下的百人,已然折损过半,仅剩四百余人稳稳支撑本心,在各自幻境中苦苦勘破。
景曜的幻境,重回冰冷肃杀的大靖皇宫。
朱墙高耸,琉璃覆雪,是他逃了半生、厌了半生的牢笼。
幻境之中,年少的六皇子衣衫单薄,孤身立在冷宫庭院,母妃含笑站在不远处,温柔唤他,从前所有的磋磨、冷眼、算计尽数消失,只剩阖家安稳、岁岁平安的假象。
这是他这辈子最渴望却永远得不到的圆满。
耳边是母妃温软的叮咛,眼前是梦寐以求的安稳余生,只要他驻足,便可永远逃离颠沛、逃离孤苦。
可景曜立在漫天落雪之中,眼底清明未散。
他清清楚楚知晓——皆是虚妄。
深宫无温情,帝王无亲情,这场圆满,是心魔编织的骗局。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间翻涌的酸涩,毅然转身,背离眼前盛世旧梦。
下一瞬,雪景崩塌,幻境破碎,银辉落身,他稳稳踏出识海迷局,本心未乱。
温辞的幻境,坠入压抑阴沉的丞相府邸。
嫡母和善,嫡兄温厚,生父垂怜,生母不再卑微受辱,他不再是人人可欺的庶子,不再隐忍苟活,受尽世人敬重。
半生隐忍委屈,半生卑躬屈膝,所有遗憾,尽数在幻境圆满。
无数个日夜渴望的家人温情、平视的目光、正大光明的身份,尽数铺在眼前。
只要他留下,便可抚平一生疮疤。
温辞驻足片刻,眸色温润却坚定。
他所求从不是虚假的善待,是往后余生,身由己、心由己的自由。
他轻轻摇头,抬步离开这片虚假温柔。
幻境轰然碎裂,他心神澄澈,安然归位。
并肩逃出深宫相府的两人,哪怕身陷各自心魔,依旧守住了相同的本心——不求虚妄圆满,只求此生自由无拘。
异域少年屿澜·萨维的幻境,是他自幼长大的海外孤岛。
无边碧海,无人荒岛,依旧是他孤身一人的模样。
可不同的是,幻境之中,常年遗忘他的国王父亲踏海而来,温柔唤他孩儿,无数从未拥有过的父爱、亲情悉数降临。
他半生孤寂,金银无数,唯独缺一丝亲人暖意。
这幻境,精准戳中他最深的执念。
屿澜立在海边,望着眼前从未奢望过的温情,眼底难得泛起波澜。
他沉默良久,最终淡淡移开目光。
他早已看透,王族凉薄,宿命孤途,虚假的亲情,不值他沉沦。
海风吹散幻境迷雾,他洒脱睁眼,安然通关。
全场最特殊的,是玄夜的幻境。
旁人幻境皆是执念与遗憾,唯有他的幻境,是血色魔域、万魔朝拜、与生俱来的宿命枷锁。
黑暗漫天,血火燎原,幼小的他立于魔域高台,万千魔众跪地臣服,声声尊他少主。
这是他与生俱来、拼命隐匿的魔族真身,是他此生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可怕的宿命。
一旦他在幻境中半分动摇、顺势接纳魔身,便会瞬间外泄魔息,暴露身份,当场被清霄仙力绞杀淘汰。
玄夜立在血色火海中央,周身冷意彻骨。
他敛尽眼底所有幽暗,心性稳得骇人。
他不要魔权,不要魔途,不要这与生俱来的宿命。
他只想做一个寻常山野少年,守一份平凡安稳。
任凭血海翻涌、魔声贯耳,他自岿然不动,冷眼看着漫天虚妄。
片刻后,血色幻境寸寸崩塌,他一身素衣清白,本心无半分偏差,静静归列人群。
剩余的弟子之中,有人熬过富贵梦,却折于情爱幻念;有人扛过生死怖畏,却沉于过往遗憾。
短短一个时辰,心境试炼彻底落幕。
最终仅三二十六人,勘破虚妄、守住本心,成功闯过第二关。
其余尽数心魔缠身,遗憾离场。
清瑶尊主望着眼前余下的三二十六名弟子,眉眼含着真切的赞许,温声开口:
“可喜。杀伐能立勇,心境能立根。你们皆有修道之资。”
身侧海宸尊主微微颔首,声线洒脱坦荡:
“今日好好休整。明日第三关,由我与星澜师弟主持,考你们阵道天机、临场应变。能留到最后的,方有资格入我清霄门强。”
历经两重生死试炼,留下的三二十六人,无一凡品。
而昨夜同宿一院的几名少年尽数全员通关,无一淘汰。
众人各自敛息定神,目送仙尊离去,缓缓转身,归山休整。
众人各自归院,几名同住的少年彼此对视一眼,轻轻点头,相继踏入院落客房。
白日惊心动魄的心境幻境落幕,余悸仍隐隐缠在心头。
屋内灯火温柔,驱散了试炼带来的寒凉。温辞卸下一身紧绷,轻轻吐出一口气,侧首看向身旁的景曜,语气带着几分后怕与感慨:
“景曜,没想到清霄门的试炼这般严苛凶险,方才幻境缠心,虚实难辨,我差一点,便险些熬不过去。”
景曜垂眸,温柔望他一眼,眼底带着全然的笃定与信任,语声轻缓:
“我信你。你的心性沉稳通透,怎会沉溺虚妄。”
两人一路潜逃相伴,历经俗世风霜,又共闯两重仙门试炼,早已比寻常旁人默契万分。灯下闲谈,语气松弛安稳。
正说着,一道浅淡脚步声自门外走近。
那名眉眼深邃、气质异于中土子弟的海外少年缓步踏入,身姿端正,礼数周全。
正是远海孤岛小王子,屿澜·萨维。
他走到二人身前,微微拱手,语气温和,带着异域少年独有的澄澈坦荡:
“两位公子安好。在下屿澜·萨维,自海外远岛而来。此番试炼层层凶险,你我既能同舍而居、共闯两关,也算莫大缘分。往后试炼,还望诸位多多照拂。”
景曜与温辞亦是从容躬身回礼。
景曜声线清润:“在下景曜。”
温辞眉眼温和:“在下温辞。”
三人话音刚落,门外又走入一名白衣温雅的少年。
他身姿俊秀,书卷气十足,眉目谦和,气质温润如玉,周身透着端庄有礼的世家气韵,正是一路稳扎稳打、两关皆从容度过的苏衡。
苏衡含笑拱手,语气轻快真诚:
“在下苏衡。方才观诸位闯关从容、心性坚韧,皆是翘楚。你我皆是同批试炼之人,又同住一院,若顺利闯过余下试炼,来日大概率便是同门师兄弟,实属有缘。”
一时间,院落之中四人谈笑往来,气氛松弛融洽。
你一言我一语,聊试炼、谈见闻、叹清霄门道森严,彼此愈发熟络。
而屋中靠窗的角落,自始至终安静得近乎孤僻。
玄夜立在窗边,淡淡抬眼,扫过谈笑的几人,目光清淡无波,无热络、无疏离,只是静静一瞥。
转瞬,他便收回所有视线,侧身落座,取出一册旧书摊开,垂眸静读。
周遭的笑语热闹,仿佛尽数与他无关。
他不凑群、不攀谈、不结友,一人一书,一身清冷。
灯火摇曳,一室温声笑语,一角孤影清寒。
彼时少年初逢,萍水相逢,浅浅结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