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崎岖，风尘仆仆。
景曜与温辞一路日夜兼程，终于踏入了清霄山脚下最繁华的山脚村镇。
自清霄门仙谕传遍三界，此地便人流不息，八方赴仙之人扎堆云集，原本安逸静谧的小村落，如今车马塞道、人声鼎沸，沿街铺子家家开张，热闹得近乎嘈杂。
连日赶路，跋山涉水，两人皆是身心疲惫。粗布衣衫沾了尘土，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倦意，早已没了出逃时的仓促，只剩满身奔波的疲累。
日光偏西，暮色缓缓漫落人间。
温辞抬眸望向前方街口那处挂着陈旧酒旗的客栈，微微放缓脚步，侧首轻声对身侧的景曜道：“景曜，前面有间悦来客栈，我们先去歇息片刻吧。距离山门试炼还有一日，不必急于一时。”
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能稍稍松弛，景曜轻轻颔首，清冷的眉目柔和了几分，应声答道：“好。”
二人并肩，顺着人流，缓步朝着悦来客栈走去。
尚未走近院门，便听见客栈内传出一阵吵嚷喧闹之声，人声嘈杂，叽叽叽喳喳、争执不休，将整条街的动静都压了过半。
隐约听不清争执的内容，只听得语气急躁生硬，语调古怪，全然不似大靖中土之人的口音。
温辞脚步微顿，眸中掠过一丝诧异，低声轻喃：“咦？怎么还有个外国人？”
景曜眸色微动，抬眼望向敞开的客栈大门，望着里面那道身形高挑、衣饰迥异于中土的身影，淡淡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看来清霄门的影响力，是真的遍及四海八方，连远在外域的人，都千里迢迢赶来了此处。”
二人驻足片刻，目光透过人流望向客栈内的争执中心。
大堂之中，立着一位少年。
他身着轻薄异域锦袍，衣纹绣着独属于海岛的浪纹图腾，发色偏浅，眉眼轮廓比中土人更为深邃明朗，气质散漫疏离，自带一股与世隔绝的孤冷。正是远海孤岛的小王子——屿澜。
他身侧跟着一名恭谨垂首的贴身仆从，主仆二人站在喧闹的大堂里，与周遭的中土人士格格不入。
此刻，屿澜正用略显生涩、语调生硬的中土话，同客栈掌柜交涉。
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蛮横嚣张，只是执着重复自己的诉求：“两间上房，我们要住下。”
掌柜的满脸苦笑，连连摆手致歉，忙得满头大汗：“公子实在对不住！近来奔赴清霄求仙的人太多，小店客房早在半月前就全部订空了，别说两间上房，现下就连柴房、偏屋都挤满人了，实在是没有空余住处啊！”
可屿澜自小长在孤岛，衣食住行从未有过半分窘迫，不懂凡间客栈爆满的窘迫，只认准自己的需求，不依不饶地与掌柜拉扯周旋。
他听不懂掌柜的反复解释，只固执地想要一间住处，一来二去，原本安静的客栈大堂，便被这场拉扯闹得沸沸扬扬，围观的旅人议论纷纷，更添几分喧嚣。
门口的温辞与景曜将全程尽收眼底。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了然。
连远道而来的异域王族都争相奔赴清霄试炼，可见这场仙门大典，是何等的举世瞩目。
同时，二人心里也沉了沉。
连最大的悦来客栈都彻底客满，想来整片村镇的住处，早已被各地旅人抢占一空。
温辞轻声道：“看来此处是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景曜微微点头，收了目光，语气平静：“走吧，我们再往前走走，看看街边民宅或是小铺，能不能寻一处临时落脚的地方。”
二人不再驻足观望，转身避开喧闹的客栈人流，顺着热闹的长街，继续往前缓步寻去。
暮色渐浓，晚风拂过街巷，吹起满街喧嚣。
无数人为仙途奔赴此处，人人心怀滚烫期许。
两人沿着长街一路寻访，接连问了七八家客栈、民宿，得到的答案全是客满。街巷里人声依旧鼎沸，可能容身的住处早已被先来之人占得干干净净。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天边染开一片灰蓝，晚风也添了几分凉意。万般无奈之下，二人只得转身离开村镇，踏入外围的林间空地。
脚下踩着松软的落叶，耳中还能隐约传来身后街巷的喧闹。景曜望着茫茫林野，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看来今夜，我们只能露宿在外了。”
温辞环顾四周，目光望向云雾缭绕的清霄山方向，沉吟片刻开口：“与其在这林间漫无目的地落脚，不如索性往清霄山山脚走。那里地势开阔，想来也能寻个安稳地方。”
景曜抬眸看向他，二人四目相对，皆是心下了然，轻轻点了点头，并肩朝着清霄山的方向行去。
越靠近山门方向，路上的人影便越发密集。待走到山脚下的大片林间平地时，眼前的景象让温辞不由得轻声感慨：“原来不止我们二人找不到住处，竟有这么多人同我们一样。”
放眼望去，整片林地上坐满了来自天南地北的求仙之人。三五成群围坐一处，有人畅谈各地风土，有人议论清霄九峰的道法传闻，还有人低声交流试炼的门道，笑语、闲谈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景曜与温辞穿过人群，寻到一处相对僻静的空位，并肩坐了下来。
没坐多久，邻座一名面容爽朗的汉子主动凑了过来，笑着搭话：“两位小兄弟，看着面生，也是赶来拜入清霄门的？”
温辞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刻意掩去过往身份：“正是。我二人身世飘零，无依无靠，一路结伴同行，听闻清霄开山纳贤，便想来碰碰机缘。”
几句话说得坦诚又谦和，汉子顿时放下拘谨，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热络地聊开了。
闲谈间，景曜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后方。
不远处一棵苍劲的古树下，斜斜靠着一名少年。
那人生得极为出挑，眉眼清俊如画，身形挺拔，只是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明明周遭人声嘈杂，可他立身之处，仿佛自成一片寒寂天地，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冷了几分。他垂着眼帘，对身侧的喧闹恍若未闻，周身疏离感十足。
一旁的汉子留意到景曜的视线，顺着望过去，压低了声音打趣道：“你是在看那位少年？模样确实拔尖，就是性子太过孤傲冷僻。我们先前也曾上前搭话，可十句问过去，他往往只回一字半句，压根不爱与人往来。”
旁边另一名旅人也跟着附和：“是啊，看着就不好接近，一路过来也没见他和谁结伴，独来独往得很。”
众人随口点评几句，便又转回先前的话题，继续聊着山下见闻与明日的试炼。
景曜收回目光，心底暗自记下那道清冷的身影。他不知对方来历，只觉这人气质特殊，与周遭满怀热忱的求仙者截然不同。
夜色漫漫，林间人声迟迟未歇。
景曜与温辞静静坐在人群之中，听周遭天南地北的旅人闲谈论道。有人畅谈江湖恩怨，有人细数仙门秘闻，有人畅想入山之后的长生大道，也有人低声忐忑，猜测此番试炼究竟何等艰难。
二人极少搭话，只安静听着。
一路潜逃、颠沛流离，他们早已厌倦俗世喧嚣，此刻混迹万千求仙客中，无名无势，无尊无贵，反倒生出几分难得的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渐渐破开一层鱼肚白。
沉沉黑夜褪去，薄雾漫过清霄山脚，山林微凉，万籁渐静。
就在天色将亮未亮之际——
咚——！！
一声浑厚、绵长、震彻云海山河的钟声，自九天清霄之巅缓缓落下。
钟鸣九响，层层叠叠，压过整片山脚的所有人声，肃穆、浩荡、威严无比。
所有席地而坐的求仙之人瞬间噤声，齐齐抬首，仰望云海深处那座隐于天光之间的无上仙山。
“清霄晨钟……试炼，开始了！”
人群低低响起一阵骚动，无数人眼底燃起紧张又炽热的光芒。
只见高远云海缓缓散开，三道雪白仙衣身影，踏着晨雾，自九峰之巅缓缓下坠，御风而来，落于山脚试炼高台之上。
三人仙气缭绕，步履从容，皆是八峰座下亲传执法仙官，代宗门主持首轮大试。
居中一人身姿端严、声如洪钟，穿透晨雾，响彻全场。
“清霄门九峰开山试炼，共分四重。今日开启——第一关：杀伐历练！”
话音落，全场屏息。
那仙官目光扫过山下成千上万的少年子弟，字字清晰，严明规章。
“此关不取天资，不考道法，不问根骨。只考心性杀伐、求生之勇、存生之韧。”
话音未落，身后云雾翻涌，整片清霄山脚东侧百里荒林瞬间被仙力结界笼罩。
肉眼可见，一层淡金色透明光幕拔地而起，圈住一望无际的深山老林，自成一方独立试炼天地。
考官继续宣告第一关所有细则，一字一句，严苛无情：
“场内遍布幻兽、凶煞虚影、心魔扰影。皆为清霄仙力所化，无痛无真杀，却有实击之威。
入界者，可伤人、可自保、可结伙、可独行。
试炼时辰：三个时辰。
试炼规则唯一一条：限时之内，活下来，走出结界，即为过关。
三个时辰未出结界、重伤倒地、丧失行动之力、心生畏惧弃战跪地者——尽数淘汰！”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谁也未曾料到，清霄开山第一关，竟是如此残酷。
寻常仙门首试，无非测灵根、静心性、辨道心，温和筛选。
可清霄门的第一道门槛，直接便是生死杀伐、绝境求生。
无数面色稚嫩的寒门子弟瞬间脸色发白。
有人低声颤语：“首关便是厮杀？连一点铺垫都没有……”
“幻兽虽假，击打却是真痛，若是被重创，直接淘汰……太苛刻了！”
仙官冷眼俯瞰众人，声线无半分波澜：
“仙途从来不是温室安乐。
连俗世杀伐、绝境求生都熬不过，不配入我清霄九峰，不配问道长生。”
“即刻！所有应试者，入杀伐结界！”
号令落下，成千上万的求仙子弟，纵然心底惶然，也只能咬牙起身，分批踏入那片金色光幕之内。
景曜缓缓起身，眼底早已褪去昨夜温和，沉敛如寒潭。
他深宫长大，见惯手足相残、权谋杀伐，这等绝境求生，于旁人是磨难，于他却是熟悉至极。
温辞亦随之站起，温润眉目添了几分冷静。他生于相府庶位，步步隐忍、步步筹谋，最懂绝境自持、稳中求存。
“小心。”温辞低声提醒。
“你也谨慎。”景曜颔首。
二人并肩，随人流踏入结界之中。
一入光幕，身后外界人声、天光瞬间淡去。
结界内密林沉沉，阴气微凉，草木风声簌簌作响，处处藏着未知的杀机。
方才还温和明媚的清晨山林，入界之后，骤然变得阴森肃杀。
四面八方，随时有黑影窜动，林间枯叶乱飞，压抑感扑面而来。
不少刚入结界的少年吓得连连后退，心神失守。
下一瞬——
嘶吼声骤然炸响！
无数青面獠牙的凶兽虚影自密林深处扑出，利爪破空、獠牙森寒，速度极快，直扑人群最密集处。
瞬间哭喊声、打斗声、重击声交织一片。
有人慌不择路被凶兽扫中肩头，剧痛穿骨，直接倒地失力，被结界判定重伤，白光一卷，强制移出试炼、淘汰出局。
有人胆小怯懦，当场跪地认输，直接弃权。
短短半柱香，成千上万的入试者，便折损近三成。
残酷，直白，不留情面。
这便是清霄第一关。
不求你强绝天下，但求你遇恶敢抗、遇险能撑、绝境能活。
景曜与温辞入界之后，始终并肩而立，不抢前路、不慌躲闪。
景曜眼疾手快，随手折下坚硬树枝，精准格开扑来的兽影；温辞站在侧方，冷静观察四周动向，避开围堵，二人一守一辅，稳扎稳打。
乱世出逃的默契，在此刻尽数显现。
而在混乱奔逃、厮杀遍地的密林另一侧。
那名昨夜靠树而立、冷淡孤绝的少年，也踏入了结界。
少年一身朴素素色布衣，身姿清挺修长，生得一张足以惊艳尘俗的绝美眉眼，可整张脸上无半分暖意，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淡漠。
始终孤身独行，不避不退，步履平稳从容。
周遭凶兽嘶吼震天，人影纷乱厮杀，满目狼藉杀伐，于他而言仿佛皆是虚无。
他从不多动一招，也绝不拖沓半分。
但凡有凶煞幻兽扑袭而来，他抬手、侧身、格挡、击溃，动作干净到极致，快得只剩一道浅淡残影。
出手干脆利落，精准狠绝，没有多余招式，没有半分迟疑。
旁人拼死缠斗、狼狈躲闪，耗费气力对抗的凶影，他往往一指一掌便可瞬间击溃。
全程不露任何异术、不泄半点魔息，全然是寻常武者的利落搏杀，只是速度、力道、心性，远超在场所有同龄人。
他冷着一张脸，目光平视前路，对周遭的慌乱、哭喊、挣扎视而不见。
独行于遍地杀伐之中，安静、孤冷、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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