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九月,凉风卷着黄土吹过红星大队的村口,沈知微被颠得骨头都快散架,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
肩上的帆布包坠得厉害,她下意识伸手扶了扶,指尖碰到包内侧硬邦邦的笔记本封皮,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周围乌泱泱围了半村的人,男女老少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眼神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好奇里还带着点明晃晃的打量。
“这就是城里来的知青?长得可真俊,细皮嫩肉的,风一吹就得倒吧?”
“我看悬,上次来的那个知青,干了三天活就哭着要回去,这姑娘看着比那个还娇弱,指不定撑不到收秋呢。”
议论声不算小,顺着风往沈知微耳朵里钻。她抬眼扫了一圈,没接话,垂眸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尘土。
她确实不是原主那个从小娇养到大、连个瓶盖都拧不开的娇小姐。三天前她还在实验室里赶新型材料的攻坚报告,一睁眼就成了七十年代同名同姓、刚被下放到红星大队的下乡知青,原主坐了三天火车熬不住发烧,人没扛过去,换成了她。
“沈知青是吧?我是大队书记王建国,”穿蓝布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挤到跟前,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本子,“咱们大队知青点的铺位刚满,本来想着给你安排到老乡家暂住,刚好隔壁顾知青住的那个小院还有空房,就是偏了点,你要是不介意……”
“我不介意。”沈知微立刻应声。她包里装着整整二十本跨时代的科研笔记,还有一叠她整理了三年的材料数据,住人多的知青点反而不方便,独门独户的小院正合她意。
王建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好说话,转身就朝人群后头喊:“顾砚?顾砚过来一下!”
人群自动让开条道,沈知微抬眼看过去,撞进一双清冷淡漠的眼睛里。
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个子很高,肩线绷得很直,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就不好接近。
他手里还拎着个捆好的柴禾,听见喊声走过来,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顿了半秒,又飞快移开。
王建国这是刚到的沈知青,你那小院不是还有间空房吗?回头你帮着把沈知青的行李搬过去,房子先给收拾收拾,有啥缺的你先帮衬着点。
顾砚“嗯”了一声,伸手就去接沈知微手里的帆布包。
沈知微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那包里装的东西太重要,她不习惯假手于人。
顾砚的手停在半空中,眉梢微挑,没强求,转而拎起了她脚边那个装着换洗衣物的蛇皮袋,分量不轻,他拎着却像拎了团棉花。
“走吧。”他声音很低,没多余的话,转身先往村西头走。
沈知微赶紧跟上,身后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哎你们说,顾砚那冷性子,以前连女知青跟他搭话他都不理,怎么这次这么好说话?”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看沈知青长得好看?不过我看沈知青也太傲气了,人家顾砚好心帮她拎包,她还躲,真是不识好歹。”
沈知微假装没听见,只顾着低头看路。村路都是黄土路,刚下过雨还坑坑洼洼的,她穿着原主的塑料凉鞋,没走几步鞋缝里就灌满了泥。
走在前头的顾砚忽然停了脚,沈知微没留神,差点撞在他背上。
她刚要抬头道歉,就见顾砚弯腰,随手折了几根路边的狗尾草,递到她跟前。
“塞到鞋缝里,不磨脚。”他语气平平,说完又转身继续走,好像刚才那点善意只是顺手而为。
沈知微捏着手里毛茸茸的狗尾草,愣了愣。她来这三天,见多了旁人等着看她笑话的眼神,还是头一次有人没带任何目的,给了她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忙。
二十分钟后,两人站在了村西头的小院门口。院子是土坯墙围起来的,里头种着棵老槐树,树底下还摆着个石桌,看着倒是清净。
顾砚把她的行李放到西屋门口,推了推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落了薄薄一层灰,一看就是很久没住过人。
“我去给你打盆水,你先收拾,缺什么东西去东屋找我。”他说完就转身去了厨房,没给沈知微推辞的机会。
沈知微进了屋,先把门关好,才小心翼翼把肩上的帆布包摘下来,翻开内层的拉链,二十本黑色封皮的科研笔记整整齐齐码在里面,一点没折损。
她指尖抚过最上面那本封皮上的烫金编号,心跳还有点快。这些笔记里记载的新型农业材料配方,要是能在这个时代落地,能让多少吃不饱饭的人吃上饱饭?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沈知微赶紧把帆布包塞到床板底下,拍了拍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顾砚,是三个穿着花布衫的姑娘,打头那个梳着两条麻花辫,见了她就笑,只是那笑怎么看都带着点挑衅。
“你就是新来的沈知青啊?我是知青点的李梅,”李梅上下扫了她一圈,眼神落在她干净的外套上,语气酸溜溜的,“听说你不愿意住知青点,非要住到顾砚这儿?我可提醒你,顾砚是我们大队最上进的知青,你可别想耍什么花招勾着他耽误他挣工分。”
沈知微挑了挑眉,还没等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顾砚的声音,声音比刚才对着她的时候冷了好几个度。
“我让她住的,你有意见?”
沈知微回头,就见顾砚端着一盆水站在台阶上,目光冷沉沉地落在李梅身上,手里的搪瓷盆沿被他捏得都变了形。
李梅的脸瞬间白了,嘴张了张刚要解释,就看见顾砚身后的厨房灶台上,放着个刚烙好的玉米饼,饼上还撒着她们平时攒半个月都舍不得吃的白芝麻。
李梅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顾砚平时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她们,现在居然给这个新来的娇小姐烙饼?
她咬了咬牙,刚要再说点什么,就见沈知微忽然转头看向顾砚,伸手指了指他身后的厨房,眼睛亮得吓人。
“你厨房里放的那罐东西,是不是硝酸钾?”
顾砚脸上的冷意瞬间僵住,端着水盆的手猛地顿住,目光直直地落在沈知微脸上,眸底翻涌着沈知微看不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