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延至春禾
本书标签: 现代  影后视帝  旧情人     

第二十一章,霓虹灯

延至春禾

她握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有些发酸。

十年。

时间原来可以这样具象。不是日历上撕掉的纸张,不是眼角增加的纹路,而是一次聚会,一个通知,告诉你,从那个在排练厅挥洒汗水、在宿舍里吃泡面的年纪,已经过去了十年。

十年前,她和裴祁,是班里公认最有才华、也最有可能熬出头的两个人。他们一起排小品,一起争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布莱希特,一起在食堂为了几块钱的饭菜精打细算。那时候,未来像一张白得晃眼的画纸,他们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和颜料,去涂抹出最宏大的图景。

现在,画纸有了折痕,颜料也干了。他们各自画出了截然不同的画,一幅是盛大而孤寂的荒原,一幅是精致却冰冷的标本。

她没回同学的信息。只是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冷水。

聚会的时间是下个月中旬。她盯着日历看了很久,手指在那个日期上点了点。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她,千万别去。那不会是什么温馨的同学会,而是一场大型的、尴尬的、充满比较和窥探的修罗场。尤其是,如果裴祁也去。

她几乎能想象到那种场面。大家起哄,开玩笑,回忆“当年你和裴祁可是咱们的金童玉女”,然后她和裴祁,在众目睽睽之下,维持着最礼貌、最疏远的微笑,说着“好久不见”、“最近好吗”这样空洞的废话。

那会比直接吃下一只苍蝇还难受。

可心底某个角落,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去看看吧。看看十年后的他,也看看十年后的你自己。看看那些曾经鲜活的、热烈的东西,是怎么一点点冷却、风化、变成今天的模样的。

她需要亲眼确认这一点。不是为了挽回,甚至不是为了和解,只是为了……看清。

看清那条河,到底是在哪里分了岔。

接下来的日子,她照常工作,只是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开始失眠,开始无缘无故地发脾气,对着小周,也对着自己。她甚至推掉了一个本来很有兴趣的文艺片邀约,理由是“档期冲突”。

她知道自己是在躲。可这种躲,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溃败。

聚会前一周,她收到了王导的一条微信。不是谈工作,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王导的书房一角,书桌上放着那个《春山谣》的剧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

王导说:「整理东西翻出来的。想起拍戏时候的事了。尚尚,不管别人怎么说,那部戏,你演得是真好。是掏心窝子的真。」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复:「谢谢导演。我也没后悔过。」

王导回得很快:「你知道就好。人这一辈子,能掏心窝子演一次戏,不容易。能掏心窝子爱一个人……更难。别把自己憋坏了。」

她没再回。

聚会那天,是个周六。北京难得放了晴,天空是一种干涩的蓝。她选了一件最不起眼的黑色羊绒衫,牛仔裤,平底鞋,素着脸就出门了。不想引起任何注意,不想成为焦点,只想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聚餐的地方在一家老牌饭店的包厢。她到的时候,里面已经闹哄哄的了。大部分人都变了模样,发福的,谢顶的,染了奶奶灰头发的。只有看到眼睛,还能依稀辨认出当年的模样。

大家见到她,都挺热情,围过来打招呼,问长问短。她笑着应付,目光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没有裴祁。

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又升起另一半更复杂的情绪。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的失望?

她分不清。

大家落座,开始喝酒,吹牛,回忆青春。谁当年追过谁,谁在期末考试时作弊被抓,谁演小品把道具弄坏了……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酒过三巡,班长站起来,端着酒杯,眼圈有点红:“咱们班啊,当年是学校里最牛的!现在看看,虽然大家都在各行各业,也算都没给母校丢人!来,为咱们自己,干一杯!”

众人轰然叫好,一饮而尽。

苏宁尚也抿了一口。酒很辣,烧得喉咙发痛。

中途有人去洗手间,有人抽烟,气氛稍微松散下来。苏宁尚坐在角落里,听着旁边的几个女同学小声八卦。

“听说裴祁也回来了,怎么没来啊?”

“谁知道呢,大影帝嘛,忙。估计是不想来这种场合吧,多尴尬啊。”

“也是……他和苏宁尚要是碰上了,那才叫有意思呢。”

“嘘,小点声……人家苏宁尚现在不也挺好的嘛,独立女性,事业有成……”

声音压得更低了,听不清了。

苏宁尚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聚会快结束的时候,大家嚷嚷着要去KTV续摊。苏宁尚找了个借口,说晚上还有工作,要先走。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饭店。

外面的空气冷冽清新,吹散了身上的烟酒气。她站在路边等车,夜晚的风刮过脸颊,有种刀割似的清醒。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我没去。怕见了,又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跟你说话。」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她握着手机,站在北京深秋的夜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周围的车流声,人声,霓虹灯的光芒,似乎都退潮般地远去了。世界只剩下她,和这条短信。

怕见了,又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跟你说话。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躲。

原来,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他也一样。

她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膝盖上。

没有哭。只是觉得,一种支撑了自己很久的、坚硬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了。碎得悄无声息,连疼痛都来不及产生。

她终于看清了。那条河,不是在任何一个具体的路口分岔的。而是在漫长的、日复一日的磨损里,在那些“怕”和“没办法”里,一点点,流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她直起身,拦了辆车。

“师傅,麻烦去机场。”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机场。也许只是想去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裴祁的地方。

车开动了。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后退。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条短信,她没有回复。

也不需要回复了。

上一章 第二十章,你啊你啊 延至春禾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二十二章,怎么什么都可以量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