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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要往前走了

延至春禾

深冬的时候,她收到王导的微信。不是谈工作,是一张照片。某个电影局的内部聚会,裴祁也在,坐在角落,头发剪得很短,比在山区时看到的更瘦削,侧脸对着镜头,没什么表情。照片下面,王导发来一行字:「他下个月回国,有个新项目想找你聊聊,现代戏,讲中年人的。我推了,说你档期排到明年了。你要是想见,我现在还能改口。」

苏宁尚盯着那张照片。像素不高,却捕捉到了他眉宇间一种深深的倦意。那种倦,不是睡眠不足,是浸到骨头里的。她想起他姐姐那条“忙忘了”的信息,想起他母亲病中,他独自在异国他乡拍戏、领奖。

她回复王导:「谢谢导演。不用改口了。档期确实排不开。」

王导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又补了一句:「也好。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好。」

她放下手机,走到浴室,打开热水,对着镜子洗脸。蒸汽氤氲,镜中的脸模糊不清。她用手抹开一片,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下去了,再也浮不上来。

春节,她没回老家,也没去任何地方。小周结了婚,回婆家过年。她一个人,在公寓里过了三天。年夜饭叫了外卖,是清淡的粤式盆菜。她开着电视,春晚的歌舞喧闹,衬得屋里更冷清。她吃得很慢,味同嚼蜡。

零点钟声敲响时,她没看窗外,也没发任何祝福信息。只是关掉电视,坐在黑暗里,听着远处隐约的鞭炮声。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不是短信,是邮箱提示。一封新邮件,来自一个陌生的海外服务器地址。主题只有三个字:「旧物归。」

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点在触摸屏上,冰凉。最终,还是点开了播放键。

没有音乐,没有开场白。先是几秒钟的沙沙声,像是录音笔在口袋里摩擦。然后,传来了裴祁的声音。很年轻,是很多年前的声音,带着点刚变声期未稳的沙哑,和一种无所畏惧的莽撞。

“喂?苏宁尚?你听到了吗?我刚收工,在等公交。这儿风真大,差点把我手机吹飞了……”

是她大三那年,他跑龙套的剧组在外地,晚上收工给她打的电话。她记得那天她刚拿到一个不太重要的角色,心里高兴,又有点不安,在宿舍里等他电话等到半夜。他絮絮叨叨地说剧组的盒饭难吃,导演骂人凶,说等他回去,要带她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店,特辣的那种。

音频不长,只有几分钟。他好像说到一半,公交来了,声音被引擎声盖过,然后是一阵忙音。

音频结束。一片死寂。

她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觉得,心脏某个角落,像被这把陈旧的声音钥匙,轻轻撬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惊涛骇浪,只有积年的、干燥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邮件正文是空的。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就像那颗薄荷糖,那张未采用的结局,那个除夕夜的电话。他总是这样,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把一些东西丢给她,然后转身走开。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发这个。是告别?是释然?还是仅仅因为他母亲病了,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等他吃火锅的女孩?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愤怒?感动?还是像处理过期药板一样,冷静地删除?

她只是把那段音频,存进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然后,像往常一样,洗漱,睡觉。

第二天清晨,北京下了小雪。她接到小周的电话,说有个急活,需要她立刻去趟上海,为一个国际品牌的广告补拍几个镜头。她应了,简单收拾行李,直奔机场。

飞机起飞时,她靠着舷窗,看着下方逐渐变小的城市,覆盖着一层薄雪,像一块巨大的、冷却的灰烬。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坐飞机去外地拍戏,紧张得手心冒汗。裴祁去送她,在安检口外面,塞给她一包薄荷糖。

“含着这个,”他那时候是这样说的,眼神亮晶晶的,“就不怕耳鸣了。”

她当时觉得他好笑,但还是接过来,一路上含着。

现在,她包里也有薄荷糖。无糖的,提神用的。很凉,凉得发苦。

飞机穿过云层,剧烈的颠簸过后,窗外是一片刺眼的白,无边无际。她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年轻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地说着:“……等回去,吃火锅……特辣的……”

空姐送来饮料,问她要咖啡还是茶。

“水,谢谢。”她说。

她接过纸杯,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握紧了,像握着这漫长飞行里,唯一真实的温度。

上海的工作很顺利。补拍结束,品牌方请吃饭。席间,有人提到裴祁,说他那个好莱坞合拍片北美票房不错,下一步动向备受关注。

“听说他可能不会常驻国内了,”一个制片人说,“那边机会多,平台也不一样。也是,像他这个级别,眼光肯定要放长远些。”

“是啊,”另一个附和,“家庭原因可能也有吧,听说他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

苏宁尚安静地剥着餐巾纸,纸屑落在膝上,细小的,白色的。

饭后,她一个人沿着外滩散步。黄浦江的风很冷,吹得人脸生疼。对岸的霓虹灯牌闪烁变幻,勾勒出这座城市的繁华与疏离。她买了杯热咖啡,捧在手里,慢慢走。

走到一座桥上,她停下来,看着桥下漆黑的江水。有渡轮驶过,汽笛声悠长,惊起几只水鸟。

她忽然很想抽支烟。不是真的想抽,是那种喉咙里空荡荡的、需要被填满的感觉,强烈得让她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烟。她从来不抽烟。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咖啡彻底变凉,夜色更深。然后,她转身,走向地铁站,回到酒店。

房间里的中央空调嗡嗡作响。她打开电脑,处理邮件。工作,永远是最好、最安全的避难所。

临睡前,她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又听了一遍那段音频。年轻的裴祁,在风里大声说着无关紧要的废话。

听完,她关掉电脑。

窗外,上海的灯火通明,一夜无眠。

她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回不去了。就像那包早就被她吃完的薄荷糖,就像那个答应要带她去吃的火锅店,早就关门了。

而她,也得继续往前走了。带着那些无法言说的磨损,和那些深埋心底、永远不会再被提起的、旧物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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