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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半颗薄荷糖

延至春禾

西北的戏份杀青得匆忙。最后一场戏,是春山在冰河里挣扎求生。

道具组在深山里找到了一处未结冰的暗河,水是从雪山上下来的,刺骨得像是针扎。开拍前,武术指导给苏宁尚绑上隐形威亚,又在腰间系了安全绳,再三确认扣环锁死。

裴祁这天有通告,不在组里。他前天飞上海参加品牌活动,走之前来化妆间找过她,只说了一句“别逞强”,她当时正让化妆师往脸上抹泥,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现在她有点后悔那个“嗯”。

导演喊“Action”。她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

冷。是那种瞬间剥夺体温的冷,从四肢百骸往心脏里钻。威亚吊着她往下沉,暗绿色的河水灌进耳朵、鼻子、嘴巴,世界变得模糊而失真。剧本要求她在水下睁眼,寻找水面透下来的光。

她睁着眼。水流晃动,碎光像破碎的玻璃。恍惚间,她看见一个人影跳了下来,穿着黑色的棉袍,朝她游过来。

是幻觉。她知道裴祁不在。

那个人影游近了,抓住她的手腕,很用力地往上一拉。威亚绳被拉动,带着他们一起上浮。

破水而出的瞬间,她大口喘息,冷水呛进气管,咳得撕心裂肺。工作人员赶紧把他们拉上岸,递来厚毛巾和热水袋。

“卡!完美!”导演在岸边兴奋地喊,“那条不用补了!准备转场!”

她裹着毛巾,浑身滴水,还在剧烈地咳嗽。旁边的人也在咳嗽,同样湿透了。

她转过头。

裴祁就在她身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也在咳,咳得弯下腰,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怎么……”她声音哑得厉害。

“通告取消了。”他把毛巾裹紧一点,没看她,“想着你怕水,回来看看。”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也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剥开,塞进她嘴里。

是薄荷糖。很凉,凉得舌头都有些发麻。

“压压惊。”他说,然后站起身,去和导演复盘刚才的水下镜头。背影挺拔,看不出一点刚才跳河时的狼狈。

收工回京,剧组安排了杀青宴。大家喝得都有些高,苏宁尚没怎么动筷子,坐在角落里剥橘子。裴祁坐在主桌,被导演和制片围着敬酒,来者不拒。

散场时,北京下了初雪。

雪花不大,落在路灯下,像飞舞的蛾子。她站在饭店门口等车,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是裴祁的。

“穿上。”他说,自己也只穿了件薄毛衣,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白酒。

“不用。”她想把衣服还给他。

“穿上。”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然后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往停车场走,“车在那边。”

她没挣开。他的手掌隔着毛衣,热度依然清晰。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他发动车子,没放音乐,车厢里只有引擎声和窗外的落雪声。

“手。”他忽然说。

她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

“给我。”他腾出一只手,去抓她的手腕。

她没躲。他拉过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下方的暖风口前。热风呼呼地吹着,烘烤着她冰凉的指尖。

“还冷吗。”他问。

“不冷。”

“撒谎。”

他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练琴、握笔、拿道具磨出来的。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霓虹灯的光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那个水下镜头,”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很低,“你刚才在水里,眼神很空。”

她没说话。

“像当年,”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你把门锁上,我在外面敲门,你也不开。我从猫眼往里看,就看到那样的眼神。”

她心脏猛地一缩,转过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只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苏宁尚,”他叫她名字,声音很哑,“以后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了。受不了。”

车停在她的公寓楼下。雪还在下,积了薄薄一层。

“到了。”他说,松开了她的手。

她没动,也没解开安全带。

“裴祁。”

“嗯。”

“谢谢你跳下来。”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地,“虽然那是戏。”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很深,像要把她吸进去。

“不用谢。”他说,“如果是真的,我也会跳。”

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暖意。她走到车尾,他降下车窗。

“明天,”他叫住她,“我要进组封闭训练了。新戏,武侠片,三个月。”

“嗯。”她应了一声,“注意安全。”

“你也是。”他说,“胃药记得吃。”

她点点头,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喊:

“苏宁尚!”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剧本我看了。”他说,“结局不好。”

她没说话。

“别演成那样。”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很轻,却重得像石头,“戏是戏,你是你。”

她没回头,快步走进了单元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慢慢滑坐下去。

口袋里,那半颗没化完的薄荷糖,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杀青宴后的第三天,苏宁尚收到了《春山谣》的第一版粗剪片花。

她一个人在家里看。投影投在白墙上,画面是灰蓝色调的,压抑,克制,却又暗流涌动。

片花里,春山是个沉默的影子。她在绣架前低头穿针,在战火中拖着残腿爬行,在冰河里绝望地扑腾。而沈放,那个流浪画家,永远是站在光影边缘的人。他看着她,画着她,却从未真正触碰过她。

直到片花最后三十秒。

是河边那场戏。春山教沈放绣花,两人的手在绣绷上重叠。镜头极近,近到能看见她手腕上那道浅白色的疤,和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骨节。

画面定格在那里。字幕升起:

「谨以此片,献给所有爱而不得。」

她关掉投影,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是裴祁发来的短信。没有文字,只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本旧笔记本的内页,字迹很潦草,写了一半。标题是:《春山谣》未采用结局。

下面只有一行被划掉又重写的字:

「沈放跳下悬崖,没有死。他找到了春山,在江南的一个小镇,开了间画室。春山还是不说话,但会笑。他们养了一只猫,日子很穷,但很暖。」

照片下面,是他的一行字:

「导演没要。但我写了。给你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进书房,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个红色铁皮糖果盒子。

打开。药板还在,纸条也在。

她把那张写着未采用结局的照片,小心地叠好,放进盒子里。

盒盖合上的那一刻,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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