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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块碎片

剑问天命

青璃走下楼梯,在清衍旁边坐下。

大堂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掌柜的在后厨忙着,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煮着粥,蒸汽从门帘的缝隙里钻出来,白茫茫的一片,把整个大堂弄得雾蒙蒙的。晨光从门口照进来,穿过那些雾气,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宋扶身上。”青璃重复了一遍沈渊的话,“具体在哪里?”

沈渊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放下。

“宋扶身上有一块玉牌。”他说,“贴身佩戴,从不离身。那块玉牌看起来是一块普通的护身玉符,但实际上它是一把锁。锁里面封着第二块钥匙碎片。”

“你怎么知道?”青璃问。

沈渊放下茶碗,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二十年前,沈沧海来找过我。”他说,“他离开太虚宗之前,最后一个见的人是我。他把藏锋剑的秘密、极北遗迹的地图、三块钥匙碎片的去向,全都告诉了我。他让我替他守着这些秘密,等该来的人来了,再把这些秘密交出去。”

“他为什么不自己守着?”清衍问。

沈渊苦笑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修为废了,灵根断了,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怕自己等不到该来的人,就把秘密托付给了我。但他又怕我知道得太多,会忍不住自己去极北。所以他只告诉了我一部分——藏锋剑的事,他全说了;钥匙碎片的事,他只说了两块的下落。第三块,他死也不肯说。”

“为什么?”青璃问。

“因为他怕。”沈渊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第三块碎片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知道的人多了,那个人就会闻到味道,找过来。”

“那个人”是谁,沈渊没有说。青璃也没有问。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在她手腕上系红绳的人,那个在壁画上留下标记的人,那个写“阿青,来找我”的人。沈沧海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这个人。

“宋扶身上的玉牌,”青璃把话题拉回来,“怎么拿到?”

沈渊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晨光从门口移到了他的脸上,把他那张清癯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青璃注意到他眼下的乌青很重,眼角的皱纹也比在太虚宗时深了不少——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不是夸张。

“我没办法帮你们拿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宋扶是天剑宗宗主的独子,身边明里暗里跟着的高手至少有三个。一个化神期,两个元婴期。我虽然也是化神期,但这里是青城,是天剑宗的地盘。我只要一动手,天剑宗的大能们就会在十息之内赶到。到时候别说拿碎片,连活着离开青城都是问题。”

“所以只能智取。”清衍说。

“对。”沈渊点头,“而且只能靠你们两个。我是太虚宗的长老,身份太敏感。我一露面,天剑宗就会警惕。你们两个不一样——清衍是太虚宗的内门弟子,但修为不高,不起眼。青璃姑娘没有灵力波动,在任何人看来都只是一个凡人。你们不会引起注意。”

青璃的手指在藏锋剑的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宋扶的玉牌贴身佩戴,”她说,“怎么智取?偷?抢?骗?”

沈渊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个人。宋扶。但不是青璃昨天见过的那个锦衣华服、意气风发的宋扶。画上的宋扶穿着一身劲装,头发束起,腰间佩剑,眼神锐利如刀。这张画把宋扶画得很不像“宋公子”,更像是一个剑客,一个真正的、随时准备拔剑杀人的剑客。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是沈渊的笔迹:“宋扶,二十六岁,金丹后期。佩剑断水,灵器上品。贴身玉牌,非外力可破。唯他自愿解下,方能取之。”

“唯他自愿解下。”青璃念了一遍这句话,“他怎么可能自愿解下?”

沈渊看着青璃,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种……请求。

“宋扶有一个习惯。”沈渊说,“他每隔三个月,会去青城东郊的一座别院。那座别院是他母亲生前住过的地方。他母亲死后,别院一直空着,只有宋扶会去。他去那里的时候,会摘下所有佩饰,包括那块玉牌。他把那些东西放在母亲生前用过的梳妆台上,然后在别院里待整整一天,谁也不见。”

“你怎么知道?”清衍问。

沈渊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他的母亲,是我妹妹。”

清衍的瞳孔微微放大了。青璃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

“你妹妹?”清衍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我妹妹,沈素心。”沈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她比我小十岁,天资极高,十八岁就结丹了。太虚宗上下都以为她会成为下一个沈沧海。但她没有留在太虚宗,她嫁人了。嫁给了天剑宗的宗主宋衍之。”

沈渊端起茶碗,才发现碗里已经没有茶了。他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素心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并不好。宋衍之娶她,不是因为她这个人,是因为她的灵根。天剑宗有一种功法,需要双修伴侣的灵根作为炉鼎。素心就是那个炉鼎。她的灵根被宋衍之吸干了,修为从金丹跌到了练气,最后连练气都保不住,成了一个凡人。”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一面冰封了太久的湖面,在最薄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口子。

“她在青城住了十年,生下了宋扶。宋扶五岁那年,她死了。死因写的是‘灵力枯竭’,但我查过,她是自杀的。她受不了了。”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灶台上粥锅沸腾的声音,咕嘟咕嘟,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涌。

青璃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张画。画上的宋扶眼神锐利,但此刻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锋芒,是伤。一个人从小看着母亲枯萎、看着母亲自杀,长大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会变成一个收集名剑的纨绔子弟?还是会变成一个把母亲用过的东西贴身收藏、每隔三个月去别院待一整天、谁也不见的孤独的人?

“他去别院的日子,”青璃抬起头,“什么时候?”

“三天后。”沈渊说,“宋扶母亲的忌日。”

青璃沉默了。

她在想一件事。宋扶的玉牌里封着第二块钥匙碎片。沈沧海把碎片放在了天剑宗,放在了宋扶身上,放在了他外甥的身上。这不是巧合。沈沧海知道宋扶是谁,知道宋扶的母亲是谁,知道宋扶会把那块玉牌贴身佩戴、从不离身,知道宋扶会在母亲的忌日去别院、摘下所有佩饰。

沈沧海不是在藏碎片。他是在选人。

他在选一个能保管碎片二十年的人。一个不会丢失它、不会毁掉它、不会交给任何不该交的人的人。宋扶就是那个人。不是因为宋扶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宋扶有执念——对母亲的执念。一个有执念的人,不会放弃任何一件和执念有关的东西。那块玉牌是沈素心的遗物,宋扶这辈子都不可能把它丢掉。

“三天后,”青璃站起来,将藏锋剑系好,“我们去别院。”

“姑娘,”清衍也站了起来,“你打算怎么做?”

青璃看了他一眼。

“等他把玉牌摘下来。然后——”她顿了一下,“跟他谈谈。”

“谈谈?”清衍皱眉,“宋扶那个人,不是能‘谈谈’的。”

青璃没有反驳。她转身走向楼梯,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沈长老,你妹妹的别院,在青城东郊什么地方?”

沈渊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放在桌上。地图上标着一个红点,在青城东郊,离城大约二十里,有一片标注为“梅林”的地方。别院就在梅林深处。

“每年的这一天,宋扶不会带任何随从。”沈渊说,“这是他唯一落单的时候。如果你要跟他谈,这是唯一的机会。”

“也是唯一能拿到玉牌的机会。”清衍补充了一句。

沈渊看了清衍一眼,目光复杂。

“清衍,”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现在该说了。”

清衍怔了一下。

“你的名字——沈夜舟。‘夜舟’两个字,不是沈沧海随便取的。那是素心生前最后一个愿望。”沈渊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她临死前跟沈沧海说——‘哥,我这辈子像一艘在夜里漂的船,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如果以后你有了孩子,给他取名叫夜舟。让他替我靠岸。’”

清衍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沈沧海没有自己的孩子。”沈渊说,“所以他遇到了你,就把这个名字给了你。”

清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被一个人从未谋面的人,隔着二十年的时光,轻轻地抱了一下。

青璃站在楼梯上,看着清衍的背影,看了几息,然后转身上楼了。

她没有说话。有些时候,语言是最无力的东西。一个人被逝去的人寄托了二十年的愿望,这种重量,不是任何语言能承载的。

三天后。

清晨,青城东郊。

梅林在青城东郊二十里处,沿着官道一直走,到了第三个岔路口往右拐,再走一段泥土路,就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树林。五月不是梅花开的季节,梅树只剩光秃秃的枝干,虬结交错,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伸向天空。林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晨光从枝丫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泥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了的金子。

别院在梅林最深处。不大,一进的院子,青砖黛瓦,院墙上爬满了藤蔓,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素心居”三个字。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门是关着的。但青璃能感觉到,里面有人。

她没有敲门。她绕到院墙后面,找了一棵靠墙的大树,翻身上树,在树杈上坐下来。树冠茂密,枝叶把她遮得严严实实,从下面看不到她,但她能看清整个院子的情况。

清衍没有跟来。按照计划,他在梅林外围等着。如果宋扶提前离开,或者有别的人闯入,他会发信号。

青璃在树上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越来越高,光线从金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微微泛黄。雾气渐渐散了,梅林露出了它真正的样子——一片荒凉、寂静、没有人烟的林子。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回荡很久。

院子里一直没有动静。

青璃开始怀疑沈渊的情报是不是有误。也许宋扶今天不来了。也许他已经来了又走了。也许——

院门开了。

宋扶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没有佩剑,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白色的布条束着。他的脸上没有那个标志性的、居高临下的笑容。没有笑容,没有任何表情。那张脸空白得像一张纸,但那张空白的纸下面,压着太多的东西,多到随时会撑破纸面涌出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玉牌。

青色的玉牌,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发亮。玉牌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但在阳光下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宋扶低头看着那块玉牌,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将玉牌轻轻放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

不是丢掉。是放下。

就像沈渊说的那样——他去别院的时候,会摘下所有佩饰,包括那块玉牌。他把它们放在母亲生前用过的地方,像是在告诉母亲:我来看你了,这些东西是我带在身上的,你看看吧。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回了院子。

门没有关。

青璃在树上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确认院子里没有动静之后,才从树上跳下来。她的脚步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院门前,弯下腰,看着门槛内侧那块玉牌。

玉牌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阳光落在它上面,把它照得半透明。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云,又像雾,又像一条沉睡的龙,蜷缩在玉的深处,呼吸均匀。

青璃伸出手。

她的手指离玉牌还有一寸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要是敢碰它,我就把你的手砍下来。”

宋扶站在院子里的屋檐下,手里握着断水剑。剑已出鞘,银白色的剑身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剑尖指着青璃的方向。他的脸上依然没有笑容,但那双眼里的东西比笑容更可怕——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杀意。他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

青璃慢慢直起身,转过身,看着他。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宋扶脚下。

“宋公子,”她说,“我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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