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病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病,就是浑身没力气,脑子里像灌了浆糊似的昏昏沉沉,眼皮重得像坠了铅。青禾来唤她起床的时候,发现她面色潮红地蜷在被子里,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小姐!来人啊!小姐发热了!”
林府上下顿时乱成一锅粥。林夫人急得鞋都没穿好就跑了过来,一边掉眼泪一边骂丫鬟婆子们没用。管家飞跑去请了城里最有名的陈大夫来,陈大夫把了半天的脉,捻着胡须沉吟良久,最后开了个方子说是“受了春寒,风邪入体”,吃两副药发发汗就好了。
药熬好了端上来,林月皱着眉喝了一口,苦得差点吐出来。她在青禾的坚持下一口一口地把整碗药喝完,苦得脸都皱成了一团,心想这病来得也太莫名其妙了。昨天还好好的,去了一趟土地庙回来还精神得很,怎么睡一觉就烧成这样了?
她又想到了那条白蛇。
想到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那种不紧不慢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还有那片温润光滑的鳞片触感。她的手在被子底下不自觉地握了握,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奇异的温度。
青禾在旁边拧了帕子敷在她额头上,絮絮叨叨地说:“小姐您昨天就不该去那个庙,那地方阴气重,您又摸了那条蛇,谁知道那蛇身上带着什么东西呢……”
林月没力气跟她争辩,闭上眼睛装睡。
药吃了两天,烧却一点退下来的意思都没有。陈大夫又被请来了两次,换了方子,加了剂量,林月的额头依然是滚烫的。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开始说胡话了,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几个词,青禾凑近了才勉强听清楚——“白蛇”“土地庙”“不要走”。
林夫人急得嘴上都起了泡,恨不得把全城的郎中都请来。管家又跑了几家医馆,请来的大夫看过后都是一个说法:脉象奇怪,不像是寻常的伤寒,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撞了。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八成是中邪了。
林夫人犹豫了一整天,终于在第四天早上派人去城外的白云观请了张道长来。张道长五十来岁,穿一身灰布道袍,手持一柄桃木剑,长得倒是仙风道骨的样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徒弟,一个捧着一沓黄纸,一个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水,架势摆得很足。
他在林月的闺房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又在她床边站了许久,掐着指头算了算,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回到堂屋里对林夫人说:“令嫒这情况,不是中邪。”
林夫人松了口气。
“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张道长把后半句说完。
林夫人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差点没背过去。
张道长抚着胡须继续道:“贫道观令嫒身上有一缕异样的气息,极淡极细,却极为精纯,不像是寻常的精怪之流。她最近有没有去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或者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不干净的地方?林月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最近唯一去过的“不寻常”的地方……林夫人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城东那座破土地庙。
她把林月去土地庙求姻缘的事说了,又提到那条白蛇。张道长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沉声道:“那条蛇不是凡物。贫道今晚便在此设坛做法,务必将那东西驱走。”
当天傍晚,张道长在林府正堂摆下了法坛。黄布铺桌,香炉居中,左右各点一盏长明灯,桃木剑、铜钱剑、八卦镜、朱砂、黄纸、符水摆了一桌子。两个小徒弟换了法衣,敲着木鱼和铜磬,嘴里念念有词。整个林府笼罩在一种肃穆又诡异的气氛里,丫鬟婆子们大气都不敢出,连院子里的狗都夹着尾巴躲进了窝里。
张道长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围着法坛转了七圈,口中念着咒语,忽然猛地一跺脚,剑尖挑起一张黄符,在烛火上点燃了,火焰腾地蹿起半尺高。
那火焰的颜色不太对。
正常的火是橙红色的,但张道长剑尖上那团火,中间竟透出一缕幽幽的青蓝色,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时发出的冷光。张道长的脸色一白,手上却没停,又连挑了三张符,每一张烧出来的火都带着那种诡异的青色。
到最后一张符燃尽的时候,法坛上那两盏长明灯同时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因为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屋子里一丝风都没有。那两盏灯就是在同一瞬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灭了一样,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堂屋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
磬声停了,木鱼声停了,连两个小徒弟念咒的声音都卡在了嗓子眼里。昏暗的烛光下,张道长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师、师父……”小徒弟的声音在发抖。
张道长猛地抬手制止了他。
他缓缓转过身,面朝堂屋的大门。那扇厚重的楠木门紧紧地关着,门上的铜环纹丝不动。但他的表情却像是看到了门外站着什么东西似的,瞳孔微微放大,握着桃木剑的手指节节泛白。
一阵风从不知什么地方吹了过来,掠过堂屋,吹得法坛上那些燃尽的符灰纷纷扬扬地飞起来。风不大,但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不是春天那种湿润的凉,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干燥的、不带一丝温度的凉。
张道长的脸色已经白得跟那沓黄纸差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桃木剑横在身前,朝大门的方向拱了拱手,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语气开了口:“贫道不知是哪位仙家驾临,多有冒犯,还望恕罪。只是这林府的小姐乃是凡人俗体,经不起仙家的气息侵扰,还望仙家高抬贵手,放过这家的姑娘。”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没有人回应。
但那股凉意慢慢地散了,像雾气在阳光下蒸发一样,一点一点地消退,最后彻底消失不见。长明灯重新燃了起来,火苗黄澄澄的,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张道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往后退了两步,被小徒弟扶住了。他把桃木剑放到桌上,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林夫人说:“那位……那位没有恶意,他只是来看她的。”
林夫人听得云里雾里:“谁?谁来看她?”
张道长摇了摇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只交代了一句“别再做法了,免得惹恼了那位”,就带着两个小徒弟匆匆离开了,连法坛上的东西都没收。
林夫人追到门口想问个明白,张道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巷口的暮色里,走得比兔子还快。
当天夜里,林月的烧奇迹般地退了。
不是一点一点退的,而是在某个瞬间,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把她体内那股灼热的气流抽走了一样,温度一下子就降到了正常。她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沉沉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青禾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发现小姐的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掀开了一角,露出手腕上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缠过,又像是被什么柔软而冰凉的东西贴了很久。那红痕到了中午就自己消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林月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她不记得自己发烧时说了什么胡话,也不记得张道长来过的事,只觉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条白色的蛇缠在她的手腕上,蛇头枕着她的脉搏,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像是在听她心跳的声音。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一个梦。
她坐起来,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那个地方有什么不对,好像少了点什么,又好像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贴在皮肤上,薄薄的、凉凉的,像一张透明的、会呼吸的膜。
青禾端着粥进来的时候,看到林月坐在床边发呆,喜得差点把粥碗摔了:“小姐您醒了!烧也退了!您可吓死奴婢了!”
“我病了多久?”林月的声音还有点哑。
“四天了!大夫都换了好几个,还来了个道士呢……”
林月没怎么听进去,目光落在妆奁上。那个小抽屉还关着,她走过去拉开,那张蛇蜕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和那天晚上放进去时一模一样。她把它拿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变化——蛇蜕的边缘透出一层极淡的粉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又像是从里面长出了一层新的颜色。
她把蛇蜕重新折好,放进抽屉里,回头对青禾说:“今天天气好,我想出去走走。”
“小姐您才刚退烧……”
“就在院子里走走,不出去。”
林月披了件外衫走到院子里,四月的风吹过来还带着点凉意,但阳光已经很暖和了。院子里的桃树开了满枝的花,粉粉白白的,风吹过的时候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的碎锦。
她在桃树下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接了一片花瓣,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余光瞥到什么的那种看见,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直接的感知——有人在看她,在某个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专注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林月猛地抬起头,朝那道视线可能的方向看过去。
院墙外面是一排槐树,槐树后面是隔壁李家的屋顶,再远一些是城东那片柳树林子和那座矮坡。春天的天空又高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什么异常都没有。
那道视线也在她抬头的瞬间消失了,快得像被风吹散的烟。
林月站在桃树下,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她慢慢地把目光从远处的天空收回来,低下头,看到了自己手腕上那个已经消失了的红痕的位置。
她总觉得那个位置在微微发烫。
不是皮肤表面那种烫,而是从更深的地方、从血肉和骨骼的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种温热的、让人心慌的、说不清是难受还是舒服的温度。
青禾在屋里喊她回去喝粥。林月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墙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一场大病初愈的人产生幻觉是很正常的事。但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屋里,端起粥碗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青禾以为她是病后体虚,赶紧又给她加了个手炉。
林月捧着手炉,喝着热粥,觉得应该暖和了才对。但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温热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扎了根,正慢慢地、坚定地、不可逆转地生长起来。
而就在林府院墙外那排槐树的最高处,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正盘在一根斜伸出来的枝桠上,三角形的脑袋微微低垂,黑曜石般的眼睛安静地望着那个刚刚消失在门后的粉色身影。它盘踞的那根枝桠细得根本不该承受任何重量,但它就那么轻盈地、毫不费力地盘在上面,像是根本没有重量,像是本身就是这棵树的一部分。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白蛇的身体在风中微微晃动,但它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扇门。
它在这里待了很久,从半夜里林月退烧之后就一直在这里,像是一尊被钉在枝头的玉雕,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浅到几乎不存在。偶尔有早起的鸟儿从旁边飞过,惊觉这里盘着一条蛇,吓得扑棱着翅膀仓皇逃窜,白蛇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直到那扇粉色身影消失,直到那碗粥喝完,直到门扉后面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和低低的笑声,白蛇才慢悠悠地把脑袋抬起来,朝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后——
它吐了吐信子,那双黑眸里映出晨光下桃花盛开的院子,映出青瓦粉墙的房舍,映出一个模糊的、早已消失了的轮廓。
然后它忽然笑了一下。
当然,一条蛇是不会笑的,它既没有合适的肌肉来做这个表情,也没有任何理由需要笑。但在那一瞬间,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到了它的样子,一定会觉得那条蛇的眼睛里分明带着一种笑意,浅浅的、淡淡的、像是二月的春风拂过湖面时漾起的那一圈涟漪。
沈柒旻用了整整四天时间才攒够一点微薄的灵力,从土地庙后面的石缝里游出来,顺着柳树林子一路找到林府。他在院墙上徘徊了很久,夜风里全是她的气息,比在土地庙里闻到的时候更浓更暖,像是一整个春天的阳光都被压缩成了一个点,滚烫地烙在他所有的感官上。
他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到了她。她蜷在被子里,面色绯红,眉头紧皱,呼吸急促而滚烫。青禾在床边打盹,手炉已经凉透了,谁都没有注意到被角下面露出的那只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一道细细的、半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
沈柒旻知道自己不该进去。
他现在太弱了,弱到连维持人形都做不到,弱到哪怕是这样一个凡人的小院,翻进来都差点耗光他这四天积攒的所有灵力。他应该回去,安安稳稳地在土地庙里待着,等人间的气息慢慢把他的伤养好,等法力恢复一些再做打算。
但他没有回去。
他从窗棂的缝隙里挤了进去,化成一条细细的银线,无声无息地落在林月的枕边。她就在他面前,近得他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能感知到她脉搏的每一次跳动,能从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中读出每一个她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沈柒旻在她枕边待了一整夜。
他把那缕逸散的灵气从她体内一点一点地抽走,抽得很慢很小心,怕惊着她,也怕伤着她。那是他从她体内引出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那层蛇蜕虽然美,却蕴含着他修行八百年积攒的精纯灵气,对妖物来说是上好的滋补之物,但对凡人的身体来说,那份灵气太烈了,像是一杯醇酒倒进了清茶里,喝下去只会烧心。
他不该把蛇蜕留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或者说,他应该想到的。他在土地庙里待了半个月,从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兴趣,林月是第一个。她伸手摸他头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那个修行八百年、渡劫无数重、本该心如止水的自己,忽然就乱了。
他把蛇蜕推到她面前,一半是鬼使神差,一半是……是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刻在本能里的冲动,一种想要把自己的东西留给某个特定的人的冲动,和那些公狼在领地边缘撒尿圈地的行为大概有某种本质上的相似,都是一种粗暴的、不加掩饰的、宣告“这是我的”的方式。
这个比喻让沈柒旻自己都觉得有点丢脸。
但他不得不承认,当他看到林月在供桌前面露出失落的表情时,他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确实是:不行,不能让她空着手走。
他把蛇蜕上的灵气抽走之后,又在她的手腕上盘了很久。蛇类的体温本来就低,但她的皮肤是烫的,烫得他那颗冰凉的、八百年来没怎么热乎过的心都跟着暖了暖。她梦里的呓语含混不清,他把脑袋凑过去听了半天,只勉强听出来“白蛇”两个字,然后她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了他身上。
沈柒旻僵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的体温透过鳞片传过来,像一团温热的火焰,从每一个接触面烧进他的身体里,烧得他那颗早就该麻木不仁的心砰砰砰地跳了起来,跳得他整条蛇都在发晕。
他应该立刻离开的。
但他没有。
他就那么被她压着手臂,一动不动地待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微亮,直到她的烧彻底退下去,直到她的眉头完全舒展开来,他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从她手臂下面抽出来,无声无息地滑过窗棂,消失在了晨雾弥漫的院子里。
然后他盘在那棵槐树上,等她醒来,等她走到院子里,等她被风吹落的桃花瓣落了满身满肩。
沈柒旻在枝桠上盘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日头偏西,直到院子里那些细碎的声音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慢慢地从槐树上滑下来,游过墙头,游过巷子,游过那片半枯的柳树林子,回到了土地庙后面那条窄窄的石缝里。
石缝又窄又冷,和她手腕上那个位置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沈柒旻把自己盘成一个圈,脑袋搁在身体上面,闭着眼睛,那层薄薄的眼皮底下,瞳孔里映出的全是今天早上桃花树下的画面。她伸手接花瓣的样子,她抬头朝天空看的样子,她转身离开时发梢被风吹起来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像是被烙进了他的神魂里,怎么都抹不掉。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吐了吐信子,感知了一下自己体内的灵气——比来的时候又少了一些。他把她身上的灵气都抽走了,又在她身边待了一整夜,消耗远比恢复的多。他现在比来土地庙的时候更弱了,弱到如果再有什么东西来找麻烦,他连跑都跑不掉。
沈柒旻在黑暗中安静了很久,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在狭窄的石缝里回荡着,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认命般的无奈。
他对自己说:明天不去看那个丫头了,再这样下去,别说养伤,连命都要搭进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柒旻又盘在了那棵槐树上,比前一天的位置更近了——不是在枝桠上,而是直接盘在了院墙的墙头上,三角形的脑袋微微偏着,透过桃树的枝杈,望着那扇还没有打开的房门。
他对自己说:就再看一眼。
一看看了一个时辰。
房门终于打开了,林月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春衫走出来,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鬓边簪了一朵新开的桃花。她在桃树下站定,伸了个懒腰,仰起脸迎着晨光,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脸颊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在朝阳里格外好看。
沈柒旻在墙头上看着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小小的,亮亮的,像两颗星子落进了深潭。
他又对自己说了一遍:明天不来了。
院墙边那棵桃树的花瓣在风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一瓣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墙头上,正好落在白蛇盘着的身体旁边。沈柒旻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花瓣,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昨天她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自己的样子。
明明只是一条蛇,她却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好像他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
沈柒旻把脑袋搁回身体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至少今天,他还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