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贴着一张纸。黄褐色,边缘卷曲,像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纸上是五条规则,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笔画都在微微发光——那种金色,和我脑子里看到的金字一模一样。
【规则一:22:00前必须进屋。】
【规则二:不可独自上厕所。】
【规则三:0:00-1:00之间,不可发出任何声音。】
【规则四:如果有人敲门,不可从猫眼看。】
【规则五:每天必须吃一顿饭。食物会在冰箱里刷新,不可浪费。】
我一条条看下来,心里默念。
王浩凑过来,念出声:“不可独自上厕所——这他妈什么狗屁规则?上厕所得组队?”
“闭嘴。”陈姐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在削苹果,“你念出声,规则会听见。”
王浩愣了,赶紧捂住嘴。
客厅不大,十来平米,除了陈姐还有三个人。一个瘦小的年轻男人缩在角落,戴着眼镜,怀里抱着个书包。一个精壮的平头男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一看就是练家子。还有一个年轻女的,穿着护士服,坐在地上翻一个药箱。
“林越,是吧?”陈姐看着我,“刚才翻窗那下挺利索。你旁边那个——”
“王浩。”我说,“我大学同学,我俩一起……穿越过来的?”
“穿越个屁。”陈姐咬了口苹果,“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你们只是从上一个领域被吐出来了,进了这个领域。”
“领域?”
“每个区域是一套规则。”她指了指门,“这套规则叫‘雾巷’。咱们现在在一个安全屋里,安全屋也有规则,就是门上那五条。违反任何一条,死。”
她说话的语气跟讲天气预报似的。
王浩举手:“大姐,我问一下——”
“叫陈姐。”
“陈姐,那个……刚才外面那个没头的东西是什么?”
陈姐看了他一眼:“那个是‘巡夜者’。你没在22:00前进屋,它就会来找你。你没违反规则,它进不来。”
王浩咽了口唾沫。
我扫了一眼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墙上挂钟指向十点十五分。空气里有股发霉的味道,混着陈姐的苹果香。
“你们在这儿多久了?”我问。
“雾巷领域开了三天。我们是第三天。”陈姐指了指角落那个瘦子,“小何,你说。”
小何推了推眼镜,声音发抖:“这个领域一共七天。七天之后要么被传送到下一个领域,要么死。安全屋能保命,但每天规则会微调。前两天的规则和今天不一样。”
“怎么个微调法?”
“前天只有三条规则,昨天变成四条,今天五条。”陈姐接过话,“明天可能六条,也可能换内容。这个领域叫‘雾巷’,但咱们所在的这栋楼不算雾的范围。出了门,外面起雾的时候就不能跑超过三十秒,不能回头看——那是另一套规则。”
“我们刚才就是从雾里跑出来的。”我说。
陈姐挑了下眉:“那你俩命大。”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护士开口了:“别废话了,睡觉。明天天亮了出去找物资。”
她看了我一眼:“我叫孙妙妙。受伤了找我,有药。”
那个精壮男始终没说话。小何缩了缩身子,开始在地上铺报纸。
陈姐给我们指了指位置——客厅角落两个空位。王浩一屁股坐下,我靠墙蹲着,脑子里一直在转。
五条规则。
规则一已经验证了,22:00前进屋,不进去就会被巡夜者追。
规则二:不可独自上厕所。这里只有一个厕所,在走廊尽头。如果一个人去,算“独自”?还是说只要厕所里只有一个人就算?
规则三:0点到1点不能出声。这个简单,闭嘴就行。但如果有其他人出声,会连累所有人吗?
规则四:不能从猫眼看敲门的人。那如果没敲门直接进来呢?或者从窗户看?
规则五:每天必须吃一顿饭。食物会刷新在冰箱里,不可浪费。什么叫浪费?没吃完算浪费?
每个规则都有漏洞,但我现在还不确定这些漏洞能不能用。
先活过今晚再说。
十二点差十分。
屋里的人基本都躺下了。王浩在我旁边打呼噜,声音不大,但节奏感人。孙妙妙靠墙坐着,眼睛闭着,手里还攥着一把手术刀。精壮男早就睡着了,姿势都没变过。陈姐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小何没睡。他蹲在窗户下面,缩成一团,一直在抖。
“你不睡?”我小声问。
他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昨晚……昨晚有人没撑过去。”
“什么人?”
“上一个安全屋的人。”他咬了下嘴唇,“他违反了规则三。0点的时候他打了个喷嚏,然后他的嘴就——”
他没说下去。
我看了眼时钟。十一点五十五分。
五分钟后,进入静默时段。
我拍了拍王浩:“浩哥,醒醒。”
“嗯……”
“零点到了不许出声,你要打呼噜就自己把鼻子捏住。”
王浩迷糊着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他妈才打呼噜”,然后继续睡。
十一点五十八分。
屋里彻底安静了。
走廊里传来水管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厕所。我竖起耳朵听——是谁?我们六个人都在客厅,走廊厕所里没人。
咕噜声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越来越近。
我看了眼时钟。十一点五十九分四十秒。
脚步声停在门外。
钟响了。十二点整。
门外的声音消失了。
屋里安静得像坟墓。我不敢呼吸太重,怕算“发出声音”。王浩的呼噜声也没了——不知道是醒了还是巧合。
黑暗中,我盯着门缝。
门缝下面有一道黑影。像是有什么东西站在门外,挡住了走廊地脚线的光。
然后,“吱呀”一声。
门把手在转。
有人在门外转动把手。
但规则四说的是“如果有人敲门,不可从猫眼看”。现在没敲门,是直接拧把手。这算不算违反?
门没锁,但没开。像是有什么力量在两边拉扯。
我死死盯着门。
黑影突然消失了。门把手也不转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了眼手机——手机没信号,但时间还在走。十二点零八分。
又过了几分钟,走廊那头传来冲水声。
有人在用厕所。
不对。
刚才那个脚步声是从厕所方向走过来的,现在又从走廊这头走回去?厕所里有人在用?到底几个人?
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突然想到规则二:“不可独自上厕所”。
如果厕所里本来就有“东西”,那一个人进去,到底算“独自”还是“陪它”?
我没想出答案。
一点整。
静默时段结束。
走廊里传来一声惨叫——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被踩扁了发出的尖啸。然后“砰”的一声,像门被撞开。
所有人同时睁眼。
陈姐第一个站起来,刀握在手里。
“谁去厕所了?”她声音压得很低。
小何缩在角落发抖:“我没有……”
“我没去。”孙妙妙说。
精壮男摇头。
王浩揉着眼睛:“我刚醒,不是我。”
陈姐看向我。
“也不是我。”我说。
她快步走到走廊口,探头看了一眼。
然后退了回来。
“有人去了。”她说,脸色白了,“不对,是有什么东西去了。”
我凑过去。
走廊尽头,厕所门开着,灯亮着。地上有一条湿漉漉的痕迹,从厕所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墙壁上,然后往上爬,到天花板,消失在一道裂缝里。
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去了。
厕所地上有一双拖鞋。鞋里还有脚——从脚踝处齐齐切断,骨头茬子白森森的,血还没凝固。
只有脚。
没有身体。
“操……”王浩在后面看到了,“操操操操——”
孙妙妙捂着嘴,转身回去翻药箱,但显然用不上。
陈姐深呼吸了一下,转身看着我们:“谁穿了拖鞋?”
没人说话。
小何突然哭了:“是……是上一批的人。他们昨晚没死,我以为他们走了……”
“上一批人没在这个安全屋?”我问。
“换安全屋了。”陈姐说,“但有些人不想走,留在原来那个。那双拖鞋是其中一个人的。他违反了规则,被拖走了。”
“但拖鞋今天出现在厕所?”我说,“说明那个‘东西’今天又来了。它盯上的是拖鞋的主人,但主人不在,它就带走了一双脚。”
陈姐看着我,眼神变了。
“你能想到这个?”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规则二‘不可独自上厕所’——但如果厕所里本来就有‘东西’,你一个人进去,算不算‘独自’?不算。因为那个东西在厕所里,你不是一个人。所以违反规则的不是上厕所的人,而是那个东西?”
陈姐愣住了。
她想了一会儿,缓缓摇头:“不一定。规则没说‘东西’算人。”
“也没说不算。”我指了指地上的血,“那双脚的主人,他上厕所的时候可能以为厕所里没人,违反了规则。但如果有东西在厕所里等他,他是被诱骗进去的,不是‘独自’——规则应该有判定边界。”
陈姐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你以前来过这个世界?”
“第一次。”
“那你他妈的怎么知道这些?”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直觉。”
王浩在旁边小声嘀咕:“妈的,这逼大学时候猜题就准,每次考试都压中重点……”
我没理他。
我还在想那双脚。
切面很整齐,不是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一圈牙印,密密麻麻,像鱼嘴。
厕所灯突然灭了。
然后“啪”一声,又亮了。
那行金字再次浮现在我脑子里:
【裂缝检测:规则二存在定义漏洞。“独自”的标准未明确排除非人类实体。该裂缝可被利用,需满足条件:主动引入“非人类实体”进入厕所,构成“非独自”状态。】
引入非人类实体?
让我主动引一个诡异进厕所?
这也太疯了。
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想。
走廊那头,水管又咕噜咕噜响了起来。
我回头看了眼小何。他哭累了,缩在地上睡了过去。王浩坐回角落,脸色还发白。
陈姐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你那个直觉,能救命吗?”
“能。”
“那明天跟我出去找物资。”
“行。”
她点点头,回去躺沙发上。
我靠着墙,闭眼。
脑子里全是规则和裂缝。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窗户上结了一层水珠。
雾巷。
七天。
这才第一天。
王浩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这破地方……连个WiFi都没有……”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声很小,但在这个死过人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大声。
钟又响了。
凌晨两点。
走廊深处传来一个声音,像是小孩子在唱童谣,歌词听不清,调子很轻很轻。
我把卫衣帽子拉上,捂住耳朵。
睡觉。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