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薇脑壳还疼得嗡嗡的，鼻尖飘着一股劣质脂粉混着茶味的怪味，耳边吵得像有几百只鸭子在叫。
她费劲掀开眼皮，就看见堂屋乌泱泱站了半屋子人，个个都指着跪在地上的那个男人骂。
男人穿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脊背挺得笔直，下巴绷得紧紧的，唇瓣都咬出了血印子，却半个字都没辩驳。
是她的赘婿丈夫沈砚。
苏明薇猛地坐起身，盖在身上的薄被“哗啦”滑到腰际。
坐在床沿嗑瓜子的二婶最先看见她醒，瓜子壳“呸”地吐在地上，尖着嗓子就喊。
二婶明薇你可醒了！你可不知道你这病了三天，家里让这个吃软饭的祸害成什么样了！昨天居然敢偷拿公中的钱去买笔墨，我看他就是野心大了，想卷了钱跑！
旁边的三婶立刻搭腔，伸手就去戳沈砚的肩膀，把他戳得晃了晃。
三婶就是！当初我们就说不能招这种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进门，你偏不听！现在好了，病了一场脑子还没坏吧？赶紧写封休书把他赶出去，咱们家再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不比跟着这个窝囊废强？
围在旁边的堂哥堂弟也跟着哄笑，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往沈砚身上砸。
堂哥就是！沈砚你说你个大男人，天天缩在后院洗衣做饭，丢不丢人？赶紧滚吧，我们苏家不养吃白饭的！
沈砚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情绪，指尖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他听见里屋的动静，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就听见苏明薇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明薇我看谁敢让他滚。
一屋子的吵嚷瞬间停了，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床上的苏明薇，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二婶愣了好半天，才把手里的瓜子往盘里一扔，凑过来伸手就要摸苏明薇的额头。
二婶明薇你是不是烧糊涂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明薇偏头躲开她的手，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一步步走到沈砚身边。她弯腰扶起沈砚，伸手拍掉他肩膀上沾的灰，动作自然得好像刚才那些人骂的不是她丈夫似的。
沈砚错愕地抬头看她，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以前的苏明薇最是好面子，亲戚说他两句她都嫌丢人，回来总要跟他闹好久，今天怎么会……
三婶看见她这模样，声音又尖了八度。
三婶明薇！你是不是疯了！这种废物你还护着他？你忘了上个月跟你一起绣帕子的张小姐怎么笑话你的？说你嫁了个连油瓶倒了都不敢扶的窝囊废！
苏明薇张小姐笑话我，关你什么事？我自己的男人，轮得到你们来指指点点？
她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都炸了。
二叔“啪”地拍了下桌子，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二叔苏明薇！你还有没有点规矩！我们也是为了你好！你以为他能给你什么？他除了会写两个破字，连算账都算不明白，以后家里的生意难道要靠他？
苏明薇不靠他难道靠你？上个月城西的布庄你管了半个月，亏了二百两银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二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苏明薇没理他，转头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大房堂哥，那是刚才扔石子扔得最欢的。
苏明薇还有你，上个月偷拿公中的钱去赌坊，输了三百两，是沈砚去给你擦的屁股，把赌坊的人打发走的，你转头就忘了？
堂哥的脸一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一屋子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想到以前软乎乎的苏明薇，病了一场居然跟换了个人似的，把他们那些破事全抖出来了。
二婶最先反应过来，往地上一坐就开始拍大腿哭。
二婶哎呀我的天呐！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们辛辛苦苦为了这个家，到头来反倒落了一身不是！你个丫头片子胳膊肘往外拐，护着个外人，你是想把我们苏家都败光啊！
她哭天抢地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旁边的三婶也跟着抹眼泪，一唱一和的，倒像是苏明薇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苏明薇抱着胳膊站在那，等她们哭够了，才冷笑一声。
苏明薇哭够了？哭够了就听清楚，沈砚是我明媒正娶招进来的，这个家只要有我在一天，就没人能赶他走。还有，从今天起，家里的中馈还有外面铺面的生意，都交给沈砚管。
这话一出，整个堂屋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沈砚猛地转头看她，眼里的震惊快溢出来了，他伸手拉了拉苏明薇的袖子，压低声音。
沈砚明薇，你别乱说，我不行的。
苏明薇我说你行你就行。
苏明薇拍了拍他的手，抬眼扫过满屋子脸色铁青的人。
苏明薇怎么，你们有意见？
二叔气得手都在抖，指着苏明薇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狠狠一甩袖子。
二叔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找个窝囊废来管生意，能把家管成什么样！等铺子全亏光了，我看你还有什么脸说这话！
二婶也从地上爬起来，呸了一声。
二婶就是！我等着看你们俩喝西北风的那天！到时候可别跪在地上求我们！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往外走，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沈砚两眼，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堂屋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苏明薇和沈砚两个人。
沈砚站在那，半天没回过神，他看着苏明薇，喉结滚了滚，声音还有点发哑。
沈砚明薇，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你真的要把生意交给我管？
苏明薇没回答，反而弯腰捡起他刚才被骂的时候掉在地上的那支狼毫笔，递到他手里。
笔杆上还刻着个小小的“砚”字，是当年她刚招他进门的时候，亲手给他刻的。
她抬眼看向沈砚，正好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管家慌慌张张的喊声，人还没进门，声音先传了进来。
管家大小姐！不好了！城东的粮铺刚才被人砸了！说是咱们卖的米掺了沙子，现在围了好多老百姓在门口闹事，要咱们给个说法！
沈砚手里的笔“咔哒”一声，差点掉在地上。
苏明薇挑了挑眉，嘴角反而勾了起来。
她就知道，那些人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这是刚给她送了个下马威来了。
苏明薇慌什么。沈砚，走，跟我去看看。
她说着就往外走，没看见身后沈砚看着她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刚才还满是错愕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极淡的、旁人从未见过的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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