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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许家女儿

承乾满百日之后,长安城的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兰林殿的桃树被雪压弯了枝条,紫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拿竹竿去敲雪,怕树枝被压断。许怡说不用敲,桃树硬气着呢,她在桃花村的时候见过比这更大的雪,桃树从来没断过。紫云不信,还是每天去敲。许怡就蹲在廊下看着她敲,一边看一边吃糖葫芦,像个监工的小老太太。

承乾长得很快。满月的时候还是皱巴巴的一团,百日后就像充了气一样鼓了起来,脸蛋圆嘟嘟的,胳膊腿像莲藕,一节一节的。许昕言每天给他洗澡的时候都要捏一捏,捏完了还要亲一口,亲得承乾满脸口水。

承乾每次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既不反抗也不配合,就那么安静地、容忍地、带着一种“你开心就好”的表情任由她折腾。

许昕言有时候觉得,这孩子不像一个婴儿。他太安静了,太沉稳了,太像一个活过一辈子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直觉是对的。

这一日,刘彻从宣室殿回来,脸色不太好。

许昕言正在给承乾喂奶,看到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承乾交给紫云,让他抱到里间去。紫云抱着承乾走了,许昕言站起来,走到刘彻身边,伸手帮他解下披风,挂在衣架上。

“怎么了?”她拉着他在矮几旁坐下,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刘彻接过茶,喝了一口。灵泉水泡的茶,温润的能量顺着喉咙蔓延开来,他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李广利又上折子了。”他说,声音有些沉,“这次不是请战。这次是举荐。”

“举荐谁?”

“他的儿子。说他儿子精通兵法,熟读战策,请求朕给他一个官职。”

许昕言沉默了片刻。

“他倒是会找时机。承乾刚满百日,你心情好,他以为你会答应。”

刘彻放下茶杯,看着许昕言。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些细纹和白发照得格外清楚。他四十八岁了,比许昕言大三十三岁。年轻的时候他觉得三十三岁不算什么,现在他忽然觉得,三十三年,太长了。

“朕没有答应。”他说,“朕告诉他,想要官职,去考。想要爵位,去挣。朕的儿子都没有爵位,他的儿子凭什么?”

许昕言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说话,她在这里就够了。刘彻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窗外北风呼啸,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地坐着。

里间传来承乾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他在睡觉,做什么梦没有人知道。

椒房殿里,卫子夫正在灯下做针线。她给承乾做了一件小棉袄,大红色的面料,领口镶了一圈白兔毛,又暖和又好看。她做好了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觉得领口的兔毛还可以再缝密一些,又拿起针线开始补。

青禾端着茶走进来,看到卫子夫还在做针线,忍不住说:“娘娘,您都做了好几件了。够小皇子穿到一岁了。”

“一岁以后还要穿。”卫子夫头都没抬,“小孩子长得快,衣裳穿不了几个月就小了。要多做几件备着。”

青禾笑了,把茶放在桌上,退到一旁。她跟着皇后这么多年,很少见皇后这样高兴。自从许娘娘生了小皇子,皇后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很多。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笑,是真的、发自心底的高兴。

“青禾,”卫子夫忽然抬起头,“你说本宫是不是对许妹妹太好了?”

青禾愣了一下:“娘娘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本宫也不知道为什么。”卫子夫放下针线,看着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整个椒房殿的院子都铺白了。“本宫以前不是这样的。王夫人得宠的时候,本宫没有嫉妒,但也没有亲近。李夫人得宠的时候,本宫更没有亲近。可是许妹妹……本宫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是自己人。”

青禾想了想:“因为许娘娘对娘娘也好。”

卫子夫笑了:“也许吧。”

她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小棉袄。领口的白兔毛被她缝得密密实实的,风吹不透,雪打不湿。

承乾穿着它,一定很暖和。

东宫里,刘据正在书房里看书。

他看的不是《春秋》,不是《尚书》,而是一卷兵书。自从父皇说“卫家的孩子自己去挣爵位”之后,他就开始看兵书了。不是他想去打仗——他是太子,不能轻易出征。但他觉得,弟弟们将来都要上战场,他作为大哥,不能什么都不懂。

“殿下,”汲黯走进来,看到刘据在翻兵书,挑了挑眉,“殿下怎么忽然对兵法感兴趣了?”

刘据放下书,揉了揉眼睛。“先生,你说……卫家的孩子,真的能自己去挣爵位吗?”

汲黯在他对面坐下,捋了捋胡须。“能不能挣到,看他们自己。陛下的旨意是——不给他们爵位,但也不拦着他们去挣。这是好事。”

“好事?”

“是好事。”汲黯说,“靠祖荫得来的爵位,坐不稳。自己挣来的,才坐得稳。陛下是在磨炼他们,不是打压他们。”

刘据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先生说得对。”

他重新拿起兵书,继续翻。汲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太子变了。以前的太子,温和有余,锐气不足。现在的太子,还是温和,但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汲黯不知道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许娘娘入宫之后。

李广利府上。

李广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封被驳回的折子。他的脸色铁青,手指攥着竹简,指节泛白。陛下没有答应他给儿子求官的请求,还说了那样的话——“朕的儿子都没有爵位,他的儿子凭什么?”

这是在打他的脸。

“父亲,”他的儿子李敢站在一旁,年轻的脸涨得通红,“陛下凭什么这样说?我们李家为朝廷立了多少功?他那个小皇子才刚出生,能有什么功劳?”

李广利抬起头,看着儿子。“闭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冷,“陛下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不要在外面说这种话。”

李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父亲那双冷厉的眼睛,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李广利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封被驳回的折子,看了很久。陛下变了。以前的陛下,对李家是有求必应。李夫人活着的时候,他说什么陛下听什么。现在李夫人不在了,陛下身边有了别人。那个人不是李家的人,不是王家的,不是任何一家的。那个人来自桃花村,一个没有人听说过的地方。

李广利将折子合上,放在桌角。他还不能动。时候不到。

刘屈氂府上。

刘屈氂正在看一封信。信是从陇西来的,他的女儿写的。女儿在信中说,夫家对她很好,公公婆婆都很和善,丈夫虽然官职不大,但对她体贴。她让父亲不要担心她。

刘屈氂看着这封信,心里五味杂陈。

他把女儿嫁到卫家——不,是陛下把他的女儿嫁到了卫家。卫不疑没有爵位,没有官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女儿说“夫家对她很好”。是真的很好,还是不敢说不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女儿在卫家,他就不能动卫家。动了卫家,就是动自己的女儿。

他放下信,揉了揉眉心。陛下这一手,太狠了。把李广利的女儿送进东宫,把他的女儿送进卫家。两个人都被看着,两个人都不能动。

“丞相,”幕僚走进来,压低声音,“李将军那边来人了。”

刘屈氂抬起头。“说什么?”

“说……想请丞相过府一叙。”

刘屈氂沉默了片刻。

“告诉他,本相近日身体不适,改日再去。”

幕僚应声退下。

刘屈氂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雪。

时候不到。

兰林殿里,承乾醒了。

他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顶上绣着云纹,是他母亲一针一线绣的——绣得歪歪扭扭,但他知道那是云。他见过云。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个长安城,他见过无数次云。有时候是白云,有时候是乌云,有时候是火烧云。那时候他也叫承乾,但姓李,不姓刘。

他转过头,看到母亲正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手里还拿着那件没绣完的小衣裳,针线还插在布料上。她在给他做衣裳。做得不好,但是她在做。

承乾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手指。许昕言在睡梦中动了动,没有醒。承乾的手指很小,很软,碰在母亲的手指上,像一片羽毛落在石头上。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没有人看到。

他在心里说:这一世的母亲,是个好人。

【天幕·万界观】

【时空标记:大汉·元鼎年间·未央宫·兰林殿】

【事件:李广利为子求官被拒,刘屈氂收到女儿家书,承乾安静长大】

【捕捉范围:叶罗丽仙境·全体仙子 / 人类世界·叶罗丽战士 / 大唐·太极宫 / 大明·应天府 / 大清·紫禁城】

【同步率:100%】

叶罗丽仙境 · 灵犀阁

颜爵端着茶杯,看着天幕中承乾伸出小手碰许昕言手指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这个孩子,”他说,“不像是第一次当孩子。”

水王子站在净水湖畔。“他见过很多事。他的眼睛里,有东西。”

灵公主双手捧心,轻声说:“他碰她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他笑了。”

曼多拉的声音从镜空间传来:“他知道她是好人。”

人类世界 · 叶罗丽战士们的家中

王默抱着抱枕,看着天幕中承乾安静地躺在小床上的画面,忽然说了一句:“他好孤独。”

陈思思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王默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像一个婴儿。像一个……一个人的时候待惯了的成年人。”

舒言推了推眼镜:“你是说他有前世的记忆?”

王默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天幕中那个小小的婴儿,心里酸酸的。

大唐 · 太极宫

李世民站在甘露殿的窗前,看着天幕中承乾的脸。那双桃花眼,那个安静的表情,那种“我在观察你们”的沉稳。

“观音婢,”他说,“这个孩子,朕真的觉得在哪里见过。”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看着天幕中那个小小的婴儿,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这个孩子,会不会和陛下有关系?她不敢说。她怕说了,陛下会当真。有些事,不说比说好。

大明 · 应天府

朱元璋蹲在石椅上,看着天幕中承乾伸出手碰许昕言手指的画面。

“这孩子,”他说,“心疼他娘。”

马皇后坐在他旁边。“你不是说他像个老头吗?”

“老头也知道心疼娘。”朱元璋说,“咱快七十的人了,还心疼咱娘呢。”

马皇后笑了,没有说话。

大清 · 紫禁城

天幕再次亮起的时候,康熙正在乾清宫和皇子们说话。太子胤礽坐在他左手边,其他几个皇子依次排开。天幕亮起的那一瞬,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天幕中,承乾躺在小床上,安静地看着帐顶。

康熙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觉得,这个孩子像谁?”

皇子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回答。

太子胤礽看着天幕中承乾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皇阿玛,他像一个活过一辈子的人。”

康熙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紫禁城的夜,安静而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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