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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士兵突击之雨季

二〇〇五年七月,北京最热的时候,苏晚要生了。

预产期是七月二十号。从七月初开始,苏晚就不再去医院上班了。产假批下来了,王秀兰把她的东西从昆明全部搬了过来——不是搬家,是把需要用到的、能带上的、她觉得女儿在北京用得着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塞进了行李箱和编织袋。袁朗的母亲也提前从河南赶来了,两个母亲把苏晚的出租屋变成了一个临时月子中心。冰箱里塞满了炖好的汤、包好的饺子、洗好的水果,衣柜里叠着小衣服、尿布、包被,床头柜上摆着育儿书、吸奶器、一大包产褥垫。

苏晚每天被两个母亲轮流投喂,吃不完的汤、吃不完的肉、吃不完的水果。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填的鸭子,但每次想拒绝的时候,王秀兰就会说“你不吃孩子也要吃”,袁朗的母亲就会说“多吃点才有力气生”。苏晚是个医生,她知道这些说法不完全科学,但她懒得反驳。不是因为说不过,是因为她看到了她们说这些话时的表情——那种“我终于可以为你做点什么了”的表情,那种“让我做吧不然我着急”的表情。她不忍心拒绝。

袁朗最后一次回来是七月十五号。那天傍晚他到的,穿着一身作训服,脸上全是灰,眼底的青黑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苏晚看到他这副样子,想说的话忽然全都忘了。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换鞋、把作训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进来在她面前停下来。

他伸出手,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现在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大到他的手已经盖不住了。他的手放在那里,像一个扣不拢的盖子,覆盖着那一小片被撑得薄薄的、紧绷绷的皮肤。苏晚看着他的大手放在她巨大的肚子上,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好笑是因为比例失调,心酸是因为——他没有见过它从小到大、从平到隆、从看不见到遮不住的全过程。他错过了那些。

他只在偶尔回来的日子里,看到它变大了、又变大了、又变大了。像一个跳帧的电影,中间缺失了太多的画面。但他的手覆上去的时候,袁念踢了一下。很用力的一下,从肚子里踹出来,隔着羊水、隔着子宫、隔着被撑薄的腹壁,踹在袁朗的掌心上。

袁朗的手猛地缩了一下。“它踢我了。”他的声音像是不太相信。

苏晚笑了。“是‘她’,不是‘它’。她每天都踢。这是跟你打招呼呢。”

袁朗又把手覆上去,这次没有缩手。袁念又踢了一下,像是确认了这只手的归属——是爸爸。是那个经常不在家、但每次回来都会把手放在妈妈肚子上、一放就是很久很久的爸爸。

“念念。”袁朗低下头,对着苏晚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像是在叫一个已经站在他面前的、活生生的人。

袁念又踢了一下。

苏晚看着袁朗低着头的侧脸。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了他专注的眉眼和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的表情是苏晚从未见过的——不是懒洋洋的,不是漫不经心的,不是紧张或严肃的。是一种温柔的、小心的、像是在面对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的、让人想哭的表情。

“袁朗。”苏晚叫了一声。他抬起头。

“这次能待几天?”

袁朗沉默了一瞬。“我请了陪产假。十天。”

苏晚愣了一下。十天。她张了张嘴,想说“真的吗”,想说“你们大队准假了”,想说“你不用训练吗”。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看到袁朗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在战场上被战火烧出来的光,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出来的光。他在跟她分享一个好消息——他请了陪产假。他要陪着她生孩子。他不会错过了。袁念的第一声啼哭,他听得到。苏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自己的指缝里。两枚戒指碰在一起,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金属摩擦声。

七月十八号,苏晚开始宫缩。

一开始是隐隐的、不规律的,像来月经的那种坠胀感。苏晚没在意,以为是假性宫缩。她洗了澡,躺到床上,数着宫缩的间隔。到凌晨的时候,宫缩变得规律了——十分钟一次,八分钟一次,六分钟一次。越来越密,越来越疼。

袁朗睡在她旁边,睡得很浅。苏晚第三次翻身的时候,他醒了。“怎么了?”

“宫缩。”苏晚的声音还算平稳,但她的手在抖,“可能是要生了。”

袁朗从床上弹了起来。苏晚认识他这些年,从来没见过他动作这么快。他穿上裤子,套上T恤,拿起手机,拨了120。他说地址的时候声音很稳,但苏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在任务中面临生死时的那种冷静的、可控的抖,是那种“我要当爸爸了”的、慌张的、不知所措的、但拼命让自己保持镇定的抖。王秀兰和袁朗的母亲被惊醒了,披着衣服从各自的房间冲出来。王秀兰的声音很稳:“别慌,第一胎没那么快。”袁朗的母亲也稳,但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又擦。

急救车来得很快。担架抬下去的时候,苏晚看到了北京七月凌晨的天空。不是全黑的,是深蓝色的,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牛仔布。没有星星,但有一弯细细的月亮,像谁用指甲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袁朗握着她的手,跟着担架跑。他的手很热,手心全是汗,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苏晚被推进产房的时候,天快亮了。王秀兰和袁朗母亲在产房外面等着。袁朗在陪产。他换了隔离衣,戴着帽子和口罩,站在产床边,握着苏晚的手。苏晚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袁朗——他的脸上没有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表情,没有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他的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宫缩来的时候,苏晚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袁朗在旁边跟着她一起呼吸,她吸他也吸,她呼他也呼。他的节奏和她完全同步,像一个影子,像一面镜子。苏晚在宫缩的间隙里看了他一眼,想说你不用跟着我呼吸,但她疼得说不出话,只是在心里笑了一下。

十三个小时。从凌晨到下午,苏晚经历了十三个小时的产程。她喊过,哭过,骂过——骂的是袁朗。她不是一个会说脏话的人,但疼到极致的时候,什么话都出来了。“袁朗你混蛋——你让我一个人怀孕十个月——你什么都不管——你——”袁朗一声不吭地听着,握着她的手,任她骂。她的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掐出了血印子,他没有躲。王秀兰后来告诉苏晚,袁朗从产房出来的时候,手背上全是她掐出来的印子,有的地方破了皮,渗着血。他什么都没说,洗了手,继续回产房陪她。苏晚听到这些的时候哭了。不是心疼,是感动。这个男人,在战场上受过伤、流过血、缝过针,从来没有皱过一下眉头。她掐他,他不躲。她骂他,他不还嘴。他只是握着她的手,陪着她呼吸,陪着她疼,陪着她把他们的女儿带到这个世界上。

下午三点零二分,一声啼哭。苏晚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她自己的声音,不是助产士的声音,不是袁朗的声音,是一个全新的、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第一次张开嘴、第一次让空气通过声带、第一次向这个世界宣告“我来了”的声音。苏晚哭了。不是想哭的,是眼泪自己跑出来的。它们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流到枕头上。

袁朗没有哭,但他的手在发抖。他站在产床边,看着助产士把那个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小东西从苏晚的身体里捧出来,剪断脐带,放在小秤上称体重。“七斤二两,身长五十厘米,女孩。”助产士的声音平静而专业。

袁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定在袁念身上,像被钉住了。苏晚看着他,看到他口罩上面的眼睛是红的。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他忍住了。他是袁朗,他不在人前哭。但苏晚知道他在忍,因为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抖到助产士把袁念放在苏晚胸口的时候,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指在半空中颤了半天,没有落下去。

苏晚伸出手,握住了他颤抖的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袁念的脸上。他的手指碰到了袁念的脸颊,像被烫了一下,缩了缩,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贴上去。他的食指覆在袁念的脸颊上,她的整张脸还没有他的食指长。

袁念安静了。她刚才还在哭,嗓子都哭哑了。但袁朗的手指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她安静了。她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那是什么?是爸爸的手。是那个在她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经常放在妈妈肚子上、被她踢过无数次的手。她认得这只手。苏晚看着袁念安静下来的样子,看着袁朗手指颤抖的样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袁朗。”她叫了一声,声音是哑的。

袁朗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他没有让它落下来。“嗯。”

“你女儿。”

袁朗低下头,看着袁念。袁念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小小的、刚出生的、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的小动物。袁朗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袁念从苏晚胸口小心翼翼地抱起来。他的动作笨拙极了,像捧着一个随时会碎的瓷器。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手臂僵在身体前面,不敢动,不敢收回来。

苏晚看着他抱袁念的样子,笑了。她笑得满脸是泪,笑得嘴唇在抖,但她在笑。因为袁朗抱女儿的姿势,和他削苹果的姿势一模一样——笨拙的,认真的,小心的,像是在做一件他不太擅长但必须做好的事情。他削不好苹果,但他削了。他不会抱孩子,但他抱了。他会为了她去做他不会做的事情,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这就是袁朗。这就是她爱的人。

产房的门打开了。王秀兰和袁朗的母亲冲了进来。王秀兰第一个到床边,她看着袁念,看着那个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就是眼泪无声地淌,顺着脸颊流进嘴角。袁朗的母亲站在后面,没有上前,她怕自己粗糙的手碰坏了那个小东西。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袁念,看着孙女,无声地流泪。

王秀兰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袁念的小手。袁念的手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那种新生儿特有的、无意识的、但无比有力的抓握反射。王秀兰的手停在半空中,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着袁念,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苏晚想,她大概在说: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袁朗的母亲终于走上前来,弯下腰,看着袁念。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念念,奶奶来看你了。奶奶从河南来的,坐了好久的火车。你长大了要记得,奶奶在你刚出生的时候就来看你了。”苏晚听着这些话,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伸出手,握住了王秀兰的手,又握住了袁朗母亲的手。三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只年轻光滑,两只苍老粗糙。

袁念被放在苏晚的胸口。她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小脸贴着苏晚的皮肤。苏晚低下头,看着袁念。她想象过无数次她的样子——像袁朗还是像她?眼睛大不大?头发多不多?长得好看不好看?但当她真正看到她的时候,所有的想象都碎掉了。她不是像谁的问题,她就是她。袁念。七斤二两。身长五十厘米。出生时间十五点零二分。

苏晚低下头,在袁念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是她给她的第一个吻,不是最后一个。

袁朗坐在床边,伸出手,把苏晚和袁念一起揽进怀里。苏晚靠在他胸口,袁念贴在她胸口。三个人,两个心跳——不对,三个心跳。苏晚的心跳,袁朗的心跳,袁念的心跳。三个频率,三种节奏,在这个小小的、拥挤的、温暖的怀抱里,交织在一起。

窗外,北京七月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金灿灿的,铺满了整间病房。蝉叫得很凶,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在庆祝什么。它们在庆祝一个生命的到来。一个不知道蝉鸣为何物、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热闹的小生命。

苏晚靠在袁朗怀里,抱着袁念,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累到眼皮抬不起来,累到手指不想动。但她睡不着,因为她舍不得睡。她怕一睁眼,这一切就没了——袁朗的体温,袁念的呼吸,窗外七月阳光的金色,蝉叫的热闹。她想把这些都记住,刻进骨头里,记一辈子。

袁念在睡梦中弯了一下嘴角。苏晚看到了,袁朗也看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弯起了嘴角。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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