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生阁的十年厮杀里,陆烬没有朋友。
所有人是对手,是耗材,是随时会淘汰的陌生人。
彼此提防、彼此敌视、彼此踩着对方的尸骨活下去。
唯独一个人,是例外。
也是陆烬短短黑暗岁月里,唯一一束不属于天光、却属于人的温柔。
他叫阿澈。
比陆烬大两岁,是同期一百个孩子里,除陆烬之外天赋最高、心性最干净的一个。
【一、黑暗里唯一的温柔】
别的小孩怕陆烬。
怕他沉默、怕他冷静、怕他厮杀时从不出错、怕他永远活着、永远不败。
所有人孤立他、远离他、视他为怪物。
只有阿澈不一样。
他会主动靠近小小的陆烬,会在所有人躲避他的时候,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不是怪物。”
“你只是想活下去。”
十二岁的阿澈,眉眼干净,声音很轻,是整座冰冷地狱里唯一不带戒备、不带算计、不带恶意的声音。
那年陆烬才十岁。
太小、太瘦、太沉默。
不懂温柔,不懂善意,不懂人与人之间可以不靠厮杀、不靠提防、不靠背叛相处。
他第一次被人主动靠近,僵硬得浑身紧绷,指尖发凉,眼底全是警惕。
阿澈不逼他说话,不碰他的伤口,不打探他的恐惧。
只是默默陪他。
训练结束后,别人争抢水源、争抢食物、争抢喘息的余地。
只有阿澈,会把自己省下来的半块压缩饼干,悄悄塞给陆烬。
“你长身体,多吃点。”
夜里所有人陷入死寂,要么发抖,要么麻木。
阿澈会轻轻坐到他身边,靠着同一面冰冷墙壁,小声跟他说话。
说他想象里的外面世界。
说天空是蓝的,有风,有云。
说人间有烟火,有家人,有不用拼命就能活下去的日子。
陆烬从不回应。
只是静静听着,眼底会一点点软下来。
那是他年少唯一的、不用伪装、不用戒备、不用厮杀的时刻。
【二、唯一的并肩,唯一的信任】
每月一次的厮杀考核,是所有孩子的噩梦。
所有人默认:最后活下来的,一定是陆烬。
所有人都想先除掉他。
唯有阿澈,永远在混战里默默替他挡下暗处的偷袭。
他不强,不如陆烬隐忍、不如陆烬狠、不如陆烬绝境无解。
可他永远护着最年幼的小烬。
一次混战,三名大孩子联手围杀陆烬,招招致命,只为提前除掉最大威胁。
陆烬体力透支,旧伤复发,视线发昏,险些失手。
是阿澈冲上来,硬生生替他扛下一击重伤。
皮肉撕裂的声音清晰刺耳。
鲜血瞬间浸透单薄的囚服。
他明明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回头对愣住的陆烬笑了一下,轻声道:
“小烬,别怕,你活下去就好。”
那是陆烬这辈子,第一次失控。
他本该冷静、本该克制、本该只求生路。
可那一刻,心底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彻底裂开了。
他第一次为别人而动杀心,第一次不顾后果、不顾一切,清场所有对手。
厮杀结束,满地死寂。
陆烬浑身是血,站在尸堆里,回头看向扶着墙壁、脸色惨白的阿澈。
小小少年的眼底,第一次盛着不属于冷漠的情绪——慌张。
阿澈笑着抬手,轻轻擦掉他脸上溅到的血渍,声音轻得像叹息:
“小烬,你看,我们又一起活下来了。”
“以后,我一直护你。”
那时的他们,还年少,还心存微光。
还天真以为,在万恶的地狱里,也能守住一份并肩同行。
【三、博士的忌惮,温柔必亡】
温衍很早就发现了这份羁绊。
他不在乎孩子死多少、伤多少、麻木多少。
他唯独惧怕——陆烬生出软肋。
陆烬是他最完美的实验体,最完美的武器。
武器不能有心,不能有情,不能有牵挂。
一旦有了羁绊,就有了弱点,就不再绝对可控。
阿澈是唯一能牵动陆烬情绪的人。
是唯一能让冷漠怪物生出柔软、生出在意、生出慌乱的人。
所以,他必须死。
温衍从不直白动手杀人。
他最擅长的,是玩弄人心,是制造绝境,是让遗憾生根,让余生无解。
那年,陆烬十二岁,阿澈十四岁。
年度终极淘汰试炼。
规则只有一条——
最后只能活一个。
所有孩子尽数清场,整片试炼场,只剩下陆烬与阿澈。
冰冷广播音,毫无温度地回荡:
【最终考核,双体适配测试。仅限一人存活,胜者留,败者淘汰。】
陆烬僵在原地。
他从不惧厮杀,从不惧死亡。
可他第一次,不敢抬手。
对面的少年,脸色苍白,满身旧伤,却依旧温柔看着他,没有丝毫戒备。
小烬的声音,第一次微微发颤:“……我不打。”
阿澈轻轻摇头,一步步走近他,眼底是释然、温柔、也藏着不舍。
“小烬,你要活下去。”
“你比我更值得活。”
“你一定要走出这里,去看我告诉你的蓝天,去看人间烟火。”
陆烬死死攥紧手,指尖泛白,眼底第一次泛红:“我不要。”
“一起活。”
这是他在溯生阁十三年,唯一一次、也是唯一一句任性所求。
可地狱从不成全温柔。
【四、止于十四岁,一生意难平】
温衍隔着监控,静静看着。
见陆烬迟迟不动,直接启动强制神经惩罚。
剧烈的电击瞬间席卷两人。
剧痛入骨,肌肉抽搐,意识恍惚。
系统强制逼迫厮杀,逼迫对立,逼迫生死相残。
阿澈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看着陆烬,眼底只剩温柔。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不能让小烬为难,不能让小烬背负杀友的阴影。
他抬手,主动握住陆烬颤抖的手腕,借着系统逼迫的力道,轻轻抵在了自己的心口。
少年声音极轻,带着血丝,温柔得像一场幻梦:
“小烬,别怕。”
“不是你的错。”
“记住,你生来就该向阳,不该困于黑暗。”
“替我……好好看看人间。”
最后一字落下,他顺势倒下。
主动落幕,主动赴死。
用自己的结局,换陆烬余生无咎、生路坦荡。
那一刻,整片试炼场死寂无声。
灯光惨白,满地猩红。
陆烬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唯一的温柔,在自己眼前消散。
他没有动手。
可他比亲手厮杀,更痛千万倍。
【五、从此余生,孤身无人伴】
阿澈走后。
陆烬彻底变了。
他不再有任何情绪波动,不再有半分柔软,不再对任何人、任何事抱有期待。
他彻底沉默、彻底冷漠、彻底封心锁情。
所有人以为,他是赢了考核、心性愈发冷酷。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输掉了这辈子唯一的光。
从此往后,他再也不敢拥有羁绊,再也不敢拥有温柔,再也不敢相信同行。
因为他亲眼见过:
在溯生阁,温柔必死,软肋必亡,在意必遗憾。
他看着阿澈用性命护他周全,用离别教他绝情,用死亡替他铺路。
往后六年,直至他覆灭整个溯生阁,孤身卧底黑暗。
无数个深夜,无数次濒死,无数次剧痛难捱。
他都会恍惚看见——
黑暗尽头,有个干净温柔的少年,轻轻对他说:
“小烬,活下去。”
“去看人间。”
【尾声:他终于抵达人间,却无人共赏】
多年后。
陆烬走出深渊,踏回故土,拥有家人、拥有挚友、拥有烟火、拥有暖阳。
他看见了蓝天,看见了晚风,看见了四季,看见了人间岁岁安稳。
他活成了阿澈期盼的样子。
温柔、干净、向阳、坦荡。
可那个教他温柔、护他年少、盼他光明的少年。
永远停在了十四岁,永远留在了不见天光的黑夜里。
无人知晓他,无人记得他。
他是溯生阁无数无名亡魂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却是陆烬心底,一生无解、终生亏欠、永远意难平的旧友。
山河皆无恙,岁岁皆暖阳。
唯独当年护他的那束微光,再也没能见过人间。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