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是从第二日清晨开始的。
最先泛起波纹的是掖庭局。掌管后宫事务的掖庭令姓周,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老宦官,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他接到苏文传来的口谕时,还是愣了好一会儿——陛下要去清凉殿喝早茶,而且不是偶尔去,是“以后每日早朝前都去”。
周令在宣室殿外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消化了这个消息。每日早朝前都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每天天不亮就要从清凉殿赶回宣室殿更衣上朝,意味着清凉殿的那位温美人会比任何妃嫔都更多地看到陛下的睡眼惺忪和起床气,意味着这后宫的规矩和体统要被重新掂量了。
他不敢说什么,恭恭敬敬地应了,转身去安排。心里却在想:这位温美人的好日子,不知道能持续多久。后宫这地方,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然后涟漪扩散到了尚食局。
尚食令姓杜,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掌管宫中膳食已有十年。她接到通知说温美人要亲自下厨炖汤,不需要尚食局准备,当时就皱起了眉头。宫中妃嫔亲自下厨不是没有先例,但大多数不过是做做样子,在御厨的帮助下完成一道菜,然后说是自己做的。像温美人这样每日炖汤、每日泡茶、连食材都自己挑选的,从未有过。
杜令派人去打听了温美人的食谱——鸡汤、鱼汤、排骨汤,换着花样炖,食材都是最普通的,但据说味道极好,陛下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
“普通食材能炖出陛下喜欢的味道?”杜令将信将疑,但没有多说什么。陛下喜欢,就是天大的道理。只是她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位温美人——能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最不普通的味道,这人不简单。
涟漪继续扩散。
最先坐不住的是王夫人。
王夫人姓王,名不载于史册,但她在后宫的位份不低,仅次于卫皇后和李姬。她入宫已有十二年,生有一子,虽然那个孩子早夭了,但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后宫里最有资历的妃嫔之一。李夫人病重之后,她更是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然后温静姝来了。
入宫第二天封美人,第三天赐猫,第四天天子就开始每日去清凉殿用膳。现在连早茶都要去喝了。王夫人听着宫女一条一条地禀报,手里的帕子被绞成了麻花。
“娘娘,您要不要去看看那位温美人?”身边的宫女翠屏小心翼翼地问。
王夫人冷笑一声:“去看她?本宫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一个商人之女,河西来的乡巴佬,不过是仗着那张脸罢了。等她那张脸看腻了,陛下自然就回来了。”
翠屏不敢再劝,但心里不以为然。她跟了王夫人十二年,见过陛下宠爱王夫人时的样子——送过几匹绸缎,赏过几件首饰,偶尔来坐坐,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可那和现在陛下对温美人的态度完全不是一回事。
绸缎首饰谁都能赏,但亲自派人去找一只猫,不是谁都能有的待遇。
李姬的反应比王夫人冷淡得多。
她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听宫女说完,只是懒懒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闭目养神。
宫女小荷急了:“娘娘,您就不担心?那位温美人现在可是天天见陛下……”
“担心什么?”李姬睁开眼睛,目光淡然,“她见她的,本宫睡本宫的。她若是能让陛下开心,本宫还省心了呢。”
小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李姬重新闭上眼睛,团扇继续摇着。她心里不是不介意,但她太清楚了——陛下心里有谁,不是她能左右的。她在后宫这些年,见过太多争宠的女人,争来争去,最后什么都没争到。与其把自己弄得面目可憎,不如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至于那位温美人——李姬在心里想了想——但愿她是个明白人。后宫这地方,明白人活得久。
其他低品级的妃嫔们反应各异。有的嫉妒,有的好奇,有的无所谓,有的暗自盘算着怎么巴结这位新得宠的美人。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这位温美人,暂时惹不得。
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而是因为陛下正在兴头上。这时候去招惹她,等于往枪口上撞。
涟漪越扩越大,终于从后宫扩到了前朝。
第一个在朝堂上提起这事的是御史大夫张汤。他是个刚直不阿的人,对事不对人,觉得天子沉溺于女色会影响朝政,便在上朝时委婉地提了一句:“陛下近日似乎常往后宫,臣恐陛下操劳过度,望陛下保重龙体。”
这话说得含蓄,但朝堂上的人精们谁听不出来?张汤这是在劝谏陛下不要太过宠幸温美人。
刘彻坐在御座上,听完张汤的话,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张卿说得对。朕确实操劳过度。所以温美人每日给朕炖汤滋补,朕的身体比从前好多了。”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张汤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陛下说他操劳过度,温美人给他炖汤滋补,身体比以前好了——这逻辑无懈可击,他总不能说陛下身体变好了是不对的。
其他大臣们有的低头忍笑,有的面面相觑,有的在心里重新评估了这位温美人的分量。能让陛下在朝堂上替她说话,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宠幸了。
散朝后,几个大臣凑在一起议论。
“陛下刚才那话,你们听懂了吗?”太仆公孙贺摸着胡子,表情微妙。
“听懂了。”大农令颜异面无表情地说,“陛下的意思是——朕的事,你们少管。”
众人沉默了。
从那天起,朝堂上再也没有人公开议论温美人的事。私下里有没有?当然有。但没有人再敢拿到朝堂上说。
椒房殿。
卫子夫正在绣一幅帕子,听青竹说完朝堂上的事,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绣。
“张汤这个人,太直了。”她淡淡地说,“直得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青竹小心地问:“娘娘,您觉得陛下会一直这么宠着温美人吗?”
卫子夫没有直接回答。她将帕子举起来看了看,绣的是一朵牡丹,花瓣已经绣了大半,针脚细密匀称,每一针都恰到好处。
“你看这朵花,”卫子夫说,“现在是最好看的时候。但花无百日红,总有一天会谢的。”
青竹似懂非懂地点头。
卫子夫放下帕子,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牡丹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有些花谢了会再开。有些花,谢了就谢了。”
她不知道温静姝是哪一种。但她隐约觉得,这个姑娘和别的花不一样。不是因为开得盛,而是因为根扎得深。
东宫。
刘据在书房里练字,写的是《诗经》里的句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写到第七遍的时候,颜异进来了,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
刘据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今天心情好吗?”他问。
“回殿下,陛下今日心情甚好。批奏章的时候还哼了几句曲。”
刘据微微皱眉。他从未见过父皇哼曲。在他印象中,父皇要么严肃,要么愤怒,要么冷漠,偶尔开心的时候也只是面色稍霁,从不外露。哼曲这种事,不像父皇会做的。
“那位温美人,”刘据慢慢地说,“正在改变父皇。”
颜异不敢接话。
刘据将那张写满了“窈窕淑女”的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揉成一团,扔到了一边。
“不是坏事。”他最终说,“但愿一直不是坏事。”
清凉殿。
温静姝不知道朝堂上的事,也不知道后宫里的议论,更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已经在未央宫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只知道今天早上的茶泡得不太好——水温高了一点,茶叶泡得稍微过了,味道有些涩。
刘彻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好喝。”
“骗人。”温静姝从他手里拿过茶盏,自己尝了一口,皱了皱眉,“涩了。臣妾重新泡。”
刘彻看着她把茶倒了,重新取茶叶、烧水、温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她的侧脸在晨光中线条柔和,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线。
“静姝。”
“嗯?”
“不用那么认真。”刘彻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一丝慵懒,“朕又不挑剔。”
温静姝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赞同:“臣妾挑剔。陛下喝臣妾泡的茶,臣妾就要泡最好的给陛下。”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沉鱼落雁的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认真的、不容置疑的光芒。他心里某个地方又被触动了,像是琴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音袅袅。
“好,”他说,“你泡最好的,朕喝最好的。”
温静姝弯了弯嘴角,低下头继续泡茶。第二杯茶端上来的时候,汤色清亮,香气清雅,入口回甘,涩味全无。刘彻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品了品,然后睁开眼看着温静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杯好。”他说。
“好在哪里?”
“好在是你泡的。”
温静姝:“……”
她又脸红了。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按套路出牌,每次都让她措手不及。她深吸一口气,将那颗乱跳的心脏按回胸腔里,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但耳根的红,出卖了她。
刘彻看着她的耳根,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拆穿她。
小乖蹲在窗台上舔爪子,舔完了抬头看了看两个人,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每天早上,刘彻来清凉殿喝早茶。早茶后去上朝。下朝后批奏章,批累了就来清凉殿坐坐,喝一碗汤,说几句话。晚上在清凉殿用晚膳,用完晚膳批剩下的奏章,批完了和温静姝说说话,然后回宣室殿睡觉。
他没有在清凉殿过夜。一次也没有。
不是不想。他想得快发疯了。每次温静姝低头泡茶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后颈,每次她弯腰抱猫时衣领微微敞开露出的锁骨,每次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每次她叫“陛下”时微微上扬的尾音——这些东西像无数只小虫子,在他心里爬来爬去,痒得他坐立不安。
但他忍住了。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正人君子——他从来不是。而是因为她太珍贵了。珍贵到他舍不得轻慢,舍不得用一夜的欢愉去换,舍不得让她在后宫的口水里变成一个“侍寝过的妃嫔”。
他要给她一个名分。一个配得上她的名分。
不是美人,不是这些第五等、第六等的小小封号。
他要给她更好的。
苏文察觉到天子的变化,是从一些微小的细节开始的。
比如天子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了。以前穿什么都行,现在每天早上要对着铜镜照一照,问苏文:“这件如何?”苏文说好,他又要换一件,换了又问:“这件呢?”苏文说也好,他又要换,换到满意为止。
比如天子开始注意自己的仪态了。以前批奏章的时候怎么舒服怎么坐,现在温美人来宣室殿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坐直,收起懒散的样子,像一个刻意在心上人面前表现的男人。
比如天子开始注意自己的言辞了。以前他在朝堂上骂起人来不留情面,现在偶尔会说一句“朕觉得”“朕以为”,像是在练习一种更温和的表达方式。
苏文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心里感慨万千。他伺候了天子二十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当年卫子夫入宫,天子不过是“幸之”,宠过一阵子,新鲜感过了就淡了。王夫人得宠的时候,天子赏了不少东西,但人很少去。李夫人最得宠的那段时间,天子去的次数也不算多,一个月五六回罢了。
可这位温美人——天子恨不得一天去五六回。
苏文觉得,这不是宠。这是迷。天子迷上她了。
但他不敢说。他只敢在心里想想,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涟漪不仅在后宫和朝堂上扩散,也在温静姝自己的心里扩散。
她发现自己在变。
不是外表的变化——虽然灵泉空间确实让她的皮肤越来越好了——而是内心的变化。她前世是夏昭雪,历史学博士,冷静理性,从不感情用事。她研究刘彻七年,写了三十万字的论文,自认为对他了如指掌,不会被感情冲昏头脑。
但事实证明,她太高估自己了。
她开始在意他的喜怒哀乐。他批奏章的时候眉头皱得太紧,她会心疼;他喝汤的时候露出满意的表情,她会开心;他看着她的眼神温柔的时候,她的心跳会加快。这些反应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不在她的算计之中,完全是她控制不了的。
她开始期待他每天的来访。早上他来的时间稍微晚了一点,她会坐立不安,会时不时往门口看,会问青禾“陛下今天怎么还没来”。青禾说“陛下可能有事耽搁了”,她就哦一声,假装不在意,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门口飘。
她开始记住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朕每天都会来”——她记住了。“朕要把你种在命里”——她也记住了。“你亲了朕,这辈子就是朕的人了”——她全都记住了。每天晚上睡觉前,她会在脑子里把这些话过一遍,像数羊一样,数着数着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温静姝发现了自己的这些变化,心里有些慌。
她是来攻略刘彻的,不是来被刘彻攻略的。剧本不是这样的。她应该是那个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人,而不是一个因为对方的一句话就脸红心跳的小女生。
但她控制不了。
灵泉空间的链接越来越强,她能感觉到刘彻的情绪——他今天心情好不好,他是不是累了,他有没有在想她。这些感觉不是她主动去探知的,而是自然而然地涌进她的意识里,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链接强度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了。
再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彻底感知到他的情绪、他的想法、甚至他的梦境。而他也将能感知到她的。
这种深度的灵魂链接,是她始料未及的。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好的方面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近,近到没有任何东西能将他们分开。坏的方面是,他们之间将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刘彻会知道她的秘密——灵泉空间、长生不老药、她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事实。她不知道他知道这些后会是什么反应。是恐惧?是贪婪?是愤怒?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了。
温忆念也发现了二姐的变化。
二姐以前在敦煌的时候,虽然对家人很好,但总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不是冷漠,而是——怎么说呢——像是一个站在高处的人,弯下腰来对他们好,但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温忆念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但她能感觉到,二姐心里有一个地方,是谁都进不去的。
可现在,那个地方好像有人进去了。
二姐还是会看书、会写字、会炖汤、会泡茶,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了。不是以前那种礼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笑。
而且二姐走神的时候变多了。有时候正说着话,她忽然就不说了,眼睛看向某个方向,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想什么人。温忆念叫她的名字要叫好几声她才能回过神来。
“二姐,你在想谁?”温忆念有一次忍不住问。
温静姝回过神来,耳根微红:“没有想谁。”
温忆念看着她,没有拆穿。她想的一定是陛下。不是“一定”,是“肯定”。
温沁琳的反应最直接。
她现在已经不怕刘彻了。不但不怕,还敢跟他提要求了。有一次刘彻来清凉殿用晚膳,温沁琳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地说:“二姐夫,你今天能不能多待一会儿?二姐今天炖了排骨汤,可好喝了,你要是走得早,她就该难过了。”
刘彻低头看着这个扎着两个揪揪的小丫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了一句让温静姝差点把汤碗扣了的话:“你二姐会难过?”
“会!”温沁琳用力点头,“二姐每次你走了之后都会在窗前坐好久,看你的方向。”
温静姝手里的汤碗终于还是晃了一下,汤洒了一点在桌上。她面无表情地拿起帕子擦桌子,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刘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对温沁琳说,“朕今天多待一会儿。”
温静姝低着头擦桌子,心里把小妹骂了一百遍。但同时,心里有一个小小的、不争气的声音在说:谢谢你,小妹。
那天晚上刘彻确实多待了一会儿。他批完了剩下的奏章,喝了两碗排骨汤,吃了一碟桂花糕,和温静姝说了很久的话。他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温静姝送他到清凉殿门口,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月亮,有星星,有他的影子。
“静姝。”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
“嗯。”
“你妹妹说你会在窗前坐很久。”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颤动,“是吗?”
温静姝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他那双深邃的黑眸,她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假话。
“……是。”她小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刘彻的拇指停在她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和上次一样轻,一样短暂,一样让她的心跳停止了半拍。
“朕也是。”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月色里,留下温静姝一个人站在清凉殿门口,捂着额头,心跳如擂鼓。
那天晚上温静姝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刘彻说的那三个字——“朕也是”。他说的是真的吗?他也会在她走后很久还在想她吗?他也会在宣室殿的窗前看着清凉殿的方向吗?他也会在批奏章的时候忽然走神,想起她的脸吗?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是真的。
小乖蜷在她枕头旁边,被她翻来覆去的动作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跳到窗台上继续睡。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小乖雪白的毛上,让它看起来像一团会发光的棉花。
温静姝看着小乖,忽然笑了一下。
她在想什么呢?她一个活了两辈子的千年老狐狸,居然为了一个男人的一句话失眠。这要让她前世那些同学知道了,下巴都能惊掉。夏昭雪,历史系博士,以冷静理性著称,全系公认最难追的女学霸,为了一句“朕也是”失眠一整夜?
丢人。
但她控制不了。
因为说那句话的不是别人,是刘彻。是汉武帝,是千古一帝,是她前世研究了七年、写了三十万字论文的那个人,是让她从敦煌千里迢迢来到长安、心甘情愿走进这座金色牢笼的那个人。
温静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下。
她想,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
灵泉空间的封印需要圆房才能开启——这个条件让她觉得荒唐。她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种条件被束缚?她以为她可以像玩游戏一样,把“圆房”当成一个任务,完成了就解锁宝物,用完了就当没发生过。
但现在她发现,她做不到。
因为她要的不是解锁宝物,不是长生不老,不是那些身外之物。
她想要他。
想要他这个人,想要他的真心,想要他的全部。不是作为帝王的他,不是作为天子的他,而是作为刘彻的他。那个会记住她养过一只
猫的刘彻,那个会让小妹叫“二姐夫”的刘彻,那个会面无表情地撒谎说“好喝”其实茶泡涩了的刘彻。
她想要他,想要到连灵泉空间的宝物都忘了。
这很危险。温静姝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一个穿越者,你有灵泉空间,你有长生不老药,你有回春水回春丹,你有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没有的优势。你不能因为一个男人就忘了这些。
但她还是忘了。
每天晚上刘彻走后,她都会在窗前坐一会儿,看着宣室殿的方向,看着那盏还亮着的灯。然后她会想起他说的话、他做的事、他看着她的眼神。然后她会笑,笑着笑着就困了,困了就睡了,睡了就梦见他了。
这很危险。
但她不想回头了。
涟漪不仅在内宫,也在更广阔的时空中扩散。
天幕之下,各个时空的观察者们对温静姝的态度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最初他们只是好奇——一个来自河西的少女,凭什么吸引了千古一帝的目光?但随着故事的展开,他们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他们看到了她的从容、她的智慧、她的温柔、她的倔强、她为刘彻炖的每一碗汤、她抱着猫时温柔的侧脸、她哄妹妹睡觉时轻声哼的歌、她在月光下望向宣室殿时的眼神。
这些细节,一点一点地打动了他们。
叶罗丽仙境,灵公主花翎已经彻底成了温静姝的粉丝。她每天准时守在天幕前,手里捧着一杯花蜜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每当温静姝和刘彻互动的时候,她就捂着脸尖叫;每当温静姝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就眼眶红红地心疼。
毒夕绯从一开始的嗤之以鼻,到现在的沉默不语。她嘴上还是不肯承认,但每次天幕亮起的时候,她都会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事,找个不显眼的角落,安静地看着。有一次花翎撞见她偷偷在笑,她立刻板起脸说“我是看那个猫好笑”,花翎没有拆穿她,但心里笑翻了。
时希看得最深。她注意到温静姝身上那根红线的变化——它在变粗,在变亮,在变得越来越坚韧。那根红线不是灵泉空间的力量,不是法术,不是任何外力,而是两个人之间的情感在具象化。这种力量,她在仙境中从未见过。
水王子看得最久,也看得最沉默。他注意到温静姝每天都会从灵泉空间中取一滴泉水,混入汤中茶中,给刘彻喝。那一滴灵泉水的生命力足够维持一个人三日的健康,她每天给,从不间断。她在用自己的生命力滋养他,像一个园丁每日浇灌她最珍爱的那株花。
“她不怕把自己耗干吗?”白光莹小声问。
水王子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有一个答案——她不怕。因为她的生命力和灵泉空间是绑定的,灵泉空间不枯,她的生命力就不会枯。但她分给刘彻的那些,是实打实地从她的生命力中分出去的。每一滴灵泉水,都带着她的一缕生命力。
她在用自己的命,养他的命。
这个认知让水王子沉默了许久。他活了上万年,见过无数生灵为了长生不老而争夺灵药、互相残杀,从未见过有人愿意将自己的生命力分给另一个人,不求回报,只因为——她想让他好好的。
水王子忽然觉得,也许人类没有他想得那么不堪。
大唐,贞观年间,长孙皇后最近越来越关注天幕上的那个姑娘。她发现温静姝身上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不是美貌,不是聪明,而是一种“知道自己是谁”的笃定。
长孙皇后自己也有这种东西。这种笃定不是天生的,是在生活的磨砺中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是经历了风浪、看透了人心之后仍然选择善良和从容的人才会有的气质。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身上有这种气质,只能说明一件事——她经历过不为人知的事情。
长孙皇后没有去追问那是什么。她只是在天幕下默默祝福这个姑娘——愿她走的路,比她预想的平坦;愿她爱的人,比她预想的可靠。
李世民注意到了妻子的关注,偶尔也会跟着看两眼。他每次看到刘彻那副“朕就是霸道你奈我何”的样子就想笑,因为他在刘彻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种“天下都是我的更何况一个女人”的理直气壮,那种“朕想对谁好就对谁好”的肆无忌惮,他太熟悉了。
但他也知道,这种肆无忌惮的背后,是一个帝王最脆弱的地方——孤独。
刘彻孤独了太久了。久到他以为孤独是正常的,以为天子的宿命就是孤独。然后一个从河西来的小姑娘告诉他:不是的。你可以不孤独。你可以有一个人陪着你,不是因为你是天子,而是因为你是你。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在月光下吻温静姝额头的画面,忽然转头看了长孙皇后一眼。
“观音婢。”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长孙皇后正在喝茶,闻言抬头:“嗯?”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但他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握得很紧。
长孙皇后低头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什么也没问,反手握住了他。
大明,洪武年间,朱元璋最近脾气好了很多。马皇后觉得这跟天幕有关——每次天幕上出现温静姝和刘彻的温情画面,朱元璋就会沉默一会儿,然后默默地喝完一碗银耳羹,不骂人了。
马皇后有一次问他:“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姑娘?”
朱元璋瞪眼:“咱喜欢她干啥?咱又不认识她。”
“那你怎么每次看她都看得那么认真?”
“咱……”朱元璋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咱是替刘彻操心。你看他那副样子,丢人不丢人?一个皇帝,天天往女人那儿跑,像什么话?”
马皇后笑着看着他,不说话。
朱元璋被她看得心虚,哼了一声,端起银耳羹又喝了一大口。
朱棣坐在角落里,看着父皇和母后拌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重新看向天幕,看着温静姝窗前那盏灯,和远处宣室殿那盏还亮着的灯。
两盏灯,相隔不远。但在这个深宫里,那点距离,有时候比千里还远。可这两个人,偏偏把这点距离走成了最亲近的路。
朱棣忽然想,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缘分。不管隔着多少宫墙、多少规矩、多少世俗的眼光,想靠近的人,总能靠近。
天幕的光芒渐渐黯淡,金色的字迹在虚空中缓缓浮现:
【第八章 完】
【下一章预告:月色】
天幕最下方,那行小字又一次更新:
【灵泉空间——链接强度:93%】
【情感共鸣指数:91% ↑】
【预计完全融合时间:两个月内】
长安的夜越来越深了,清凉殿的灯灭了,宣室殿的灯也灭了。两盏灯几乎在同一时间熄灭,像是两个人之间的某种默契——你不睡,我也不睡;你睡了,我也睡了。
未央宫的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月月红的香气,和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思念。涟漪还在扩散,一圈一圈,从清凉殿到宣室殿,从宣室殿到椒房殿,从椒房殿到东宫,从东宫到朝堂,从朝堂到长安城,从长安城到天下。
但涟漪的中心,始终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敦煌来的少女,一个是长安城的帝王。一个在等,一个在来。一个在付出,一个在接受。一个在爱,一个在被爱。
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但中心的那两个人,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