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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林疏影

漪兰殿的夏天过得格外慢。

不是因为日子难熬,恰恰相反,是因为每一天都太甜了,甜到林疏影觉得时间应该走得再慢一些,好让她把每一个瞬间都咀嚼出味道来。

兰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林疏影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数一数新开了几朵。林婉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小木铲,说要帮姐姐给兰花松土。林念则端着水壶,一本正经地学着宫女教她的浇水技巧,嘴里念念有词:“浇透不浇漏,润根不润叶……”

刘彻今天来得比平时早。

他走进漪兰殿的时候,林疏影正蹲在花丛中,指尖捏着一朵新开的白兰花,凑在鼻尖轻嗅。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裳,头发随便用一根木簪挽着,没有戴面纱——在漪兰殿里,她从不戴面纱。

“看什么呢?”刘彻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林疏影转过头,将手中的白兰花递到他面前:“你看,这朵开得多好。”

刘彻没有看花,他看着她的脸。

晨光中,她的脸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鼻尖微微泛着光,嘴唇是天然的粉红色,像是刚洗过的樱桃。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抬起的时候露出底下那双比星辰还亮的眼睛。

“花好看。”他说,“你更好看。”

林疏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

刘彻握住她推过来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跟你学的。”

院子里,正在浇花的林念猛地转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林婉则直接捂住了眼睛,又偷偷从指缝里往外看,笑得像只偷吃到葡萄的小狐狸。

林疏影被刘彻拉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花丛边。他的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一起看着满院子的兰花,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兰花的幽香和远处皇宫里隐约传来的钟鼓声。那是早朝将散的信号。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林疏影问,“不用上朝吗?”

“今天休沐。”刘彻说,“朕想陪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刘彻没有回答,只是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林疏影被他拉着走了几步,回头朝两个妹妹喊道:“念儿,婉儿,乖乖在殿里待着,姐姐出去一下。”

林念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去吧,别管我们”。林婉则追了几步,朝刘彻喊了一声:“大叔叔,你要照顾好我二姐!”

刘彻回头看了小丫头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好。”

他牵着林疏影的手,穿过漪兰殿的长廊,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从未向林疏影开放过的路径。沿途的宫女太监看见天子牵着一位女子走过,纷纷跪下行礼,却没有人敢抬头多看一眼。

林疏影注意到,他们走的这条路,不是去往任何一座她知道的宫殿。越走越僻静,越走越幽深,最后在一座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的院落前停下了。

院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铜锁,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迹。

刘彻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那把钥匙很旧,铜色发暗,显然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用过了。他插进锁孔,费了些力气才把锁拧开。

“这是哪里?”林疏影问。

刘彻推开门,拉着她走了进去。

院子里荒草丛生,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可林疏影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院子的格局——跟漪兰殿很像,只是更小、更旧、更简陋。

“这是朕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刘彻说,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在搬进漪兰殿之前,朕住在这里。”

林疏影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她读过史书,知道刘彻的童年并不幸福。他的母亲王娡虽然受宠,但在后宫这个吃人的地方,一个孩子想要平安长大,需要的不只是母亲的庇护,还有他自己的隐忍和聪明。他很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父皇面前表现得乖巧懂事,学会了在兄弟们的明枪暗箭中保全自己。

她想象着一个小小的男孩,独自住在这个荒凉的院子里,没有玩伴,没有玩具,只有无尽的宫规和无形的压力。

“刘彻。”她轻轻叫他。

他低下头看她。

她踮起脚尖,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贴进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以后有我。”她说。

刘彻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发丝软软的,蹭在他的下巴上,痒痒的,可他的眼眶也有些痒。

“朕知道。”他说。

两个人在这座荒废的小院子里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风从破旧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动院子里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可林疏影觉得,那些声音不是在诉说孤独,而是在庆祝——庆祝那个曾经孤独的小男孩,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陪他站在荒草中的人。

他们在废院里待了大约半个时辰,离开的时候,林疏影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生锈的门。

“刘彻,”她说,“我想把这个院子修好。”

刘彻看着她。

“我不想让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一直是这个样子。”她说,眼睛里有光,“我想把它变成一个花园,一个你随时可以来坐坐的地方。这样你再想起小时候,就不会觉得难过了。”

刘彻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回漪兰殿的路上,林疏影注意到刘彻的心情明显变好了。他走路的步子轻快了许多,嘴角一直挂着一丝笑意,甚至在路上遇到一只流浪猫,他还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以前不会这样吧?”林疏影笑着问。

“怎样?”

“摸猫。”

刘彻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沾着猫毛,他笑了一下:“以前不会。以前朕不会为任何事停下脚步。”

“那现在呢?”

“现在,”他站起来,重新牵起她的手,“朕愿意为很多事停下脚步。因为你让朕知道,停下来,也不会错过什么。”

林疏影笑了,笑得很甜。她拉着他跑起来,跑过宫道,跑过长廊,跑回漪兰殿。林婉正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点心,看见他们跑回来,嘴里还含着半块糕,含混不清地喊:“二姐!大叔叔!”

林念从殿里探出头来:“你们去哪了?怎么跑得满头汗?”

林疏影喘着气,笑着说:“去探险了。”

“探险?”林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带我去带我去!”

“下次。”林疏影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林婉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下次带你们一起去。”

刘彻也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喝过的茶,也不避嫌,就着同一个杯沿喝了一口。

林念的眼睛瞪得溜圆,用手肘捅了捅林婉,小声说:“他们喝同一杯茶……”

林婉理所当然地说:“大叔叔和二姐亲都亲过了,喝一杯茶怎么了?”

林念:“……你倒是想得开。”

林婉:“大姐说了,二姐开心就好。”

林疏影听见了妹妹们的对话,忍不住笑出了声,靠在刘彻肩上,笑得肩膀都在抖。刘彻低头看她,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看她笑得开心,也跟着笑了。

午后的阳光洒在漪兰殿的小院里,洒在四个人的身上,暖暖的,懒懒的。林婉趴在石桌上打盹,林念靠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没绣完的帕子。刘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林疏影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灵泉空间。

自从入宫以来,她一直没有去感应它。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因为她觉得还不是时候。可此刻,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她忽然觉得——也许快了。

回春水、长生不老药、回春丹。

那些东西,等到圆房之后就能开启了。

她的脸微微发烫,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假装什么都没想。

傍晚时分,夕阳把漪兰殿的院子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刘彻坐在院子里批奏折——他让人把今天的奏折都搬到了漪兰殿,说是“在哪里批都一样”。林疏影知道他其实就是想待在她身边,也不拆穿,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写着她的歌词。

林婉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纸折的青蛙:“二姐你看,我会折青蛙了!”

林疏影接过来看了看,折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一只青蛙。她笑着摸了摸小妹的头:“折得真好。”

林婉又举着青蛙跑到刘彻面前:“大叔叔你看!”

刘彻放下笔,接过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青蛙,认真地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婉乐开花的话:“这是朕见过最威风的青蛙。”

林婉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三圈,捧着纸青蛙跑回去跟林念炫耀:“大叔叔说我的青蛙最威风!”

林念翻了个白眼:“他说什么你都信。”

“当然信!大叔叔从不骗人!”

林疏影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转过头,看着刘彻。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他低头批着奏折,偶尔皱一下眉,偶尔在竹简上写几个字,认真得像个正在考试的学生。

“刘彻。”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上扬:“嗯?”

“谢谢你。”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谢什么?”

“谢谢你,”她说,“让我住进漪兰殿。谢谢你,让我带妹妹们进来。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刘彻放下笔,伸手将她垂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轻轻划过,带起一阵酥麻。

“不用谢。”他说,“是朕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来到朕面前。”

林疏影的眼眶微微发热,她眨了眨眼,将那股热意逼了回去,然后笑了笑,拿起笔继续写歌词。

刘彻低头继续批奏折。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色暗下来,宫女们点亮了院子里的灯笼。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并肩坐着,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了,又各自低头。

林婉已经在林念怀里睡着了,林念抱着小妹,靠在廊柱上,也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

漪兰殿的夜晚,安静而温暖。

刘彻批完最后一本奏折,伸了个懒腰,转头看见林疏影正对着纸上的歌词发愁——她写到了一半,卡住了,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

“怎么了?”他凑过去看。

林疏影把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一句后面不知道写什么了。”

纸上写着——

“兰花开在旧宫殿,香如故人面。你从月光里走来,牵住我的手——”

刘彻看着这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字迹刚劲有力,跟他批奏折时一模一样,可写的却不是军国大事,而是一句歌词——

“从此不怕荒草漫,不怕岁月远。”

林疏影看着这行字,愣住了。

“你……”她抬起头,看着刘彻,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你会写歌词?”

刘彻放下笔,嘴角微微上扬:“朕不会。但朕想接你的下一句。”

林疏影低头看着那句“从此不怕荒草漫,不怕岁月远”,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贴在胸口,朝他笑了。

“刘彻,”她说,“你是全天下最会写歌词的人。”

刘彻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你才是。”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他们并肩坐着,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桌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像是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远处,更鼓敲了三下。

夜深了。

但漪兰殿的灯,还亮着。

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各个时空的人们都看见了那个荒草丛生的小院子。

【时空标记:大汉·元鼎年间】

叶罗丽仙境的上空,所有人都安静了。

灵公主看着天幕上那个高大的男人牵着一个女子走进荒废的院落,手中的花杖微微颤动。

“那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灵公主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他带她去看他的过去。”

水王子站在净水湖畔,碧蓝色的眼眸倒映着天幕上的荒草和破墙。他的表情依然清冷,可握着法杖的手指却收得很紧。

“他信任她。”水王子说,“否则不会带她去那种地方。”

颜爵的折扇合上了,狐狸眼里没有了往日的嬉笑。他看着天幕上那个女子踮起脚尖抱住男人的画面,轻轻叹了口气。

“她抱住他的时候,”颜爵说,“她抱住的不是一个天子,而是一个曾经孤独的孩子。”

庞尊抱着手臂,眉头紧皱,可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天幕。他看着那个女子在荒草中抱住那个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说了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白光莹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她说‘以后有我’。”

庞尊沉默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会说话。”

王默抱着纸巾盒,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陈思思这次没有递手帕,因为她自己也哭得稀里哗啦。

“她太好了……”王默抽噎着说,“她真的太好了……”

舒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他看着天幕上那个在夕阳下并肩而坐的画面,轻声说:“她懂他。不是懂他的江山,不是懂他的权力,而是懂他这个人。”

齐娜抱着兔子玩偶,小声说:“那个天子写歌词的时候,我好感动。”

封银沙沉默地看着天幕,忽然说了一句:“他在她的歌词里,接了一句话。那句话的意思是——他愿意和她一起面对未来。”

罗丽飘在空中,粉色的长发随风飘动,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他们在月光下写歌词,好浪漫啊……”

孔雀站在大娃娃的肩膀上,歪着脑袋说:“那个天子说‘这是朕见过最威风的青蛙’的时候,我笑了。”

亮彩蹦蹦跳跳:“我也是!那只青蛙明明很丑!”

茉莉轻声说:“但他觉得威风。因为是小姑娘折的。”

黑香菱低声说:“他是一个好父亲。”

大唐,太极宫。

【时空标记: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站在殿前,仰头看着天幕,目光深远。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带她去了自己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李世民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那个地方,一定很荒凉。”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妻子,忽然笑了:“朕小时候,也住过很破的地方。”

长孙皇后看着他:“陛下想带臣妾去看看吗?”

李世民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看了。朕已经有你了,过去的事,不重要了。”

大明,金陵城。

【时空标记: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坐在院子里,这次他没有端茶,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仰着头,看着天幕上那个在荒草中相拥的身影。

马皇后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良久,朱元璋忽然说了一句:“妹子,朕小时候住的地方,比那个还破。”

马皇后轻轻“嗯”了一声。

“朕那时候想,”朱元璋的声音低了下来,“要是有人能在朕冷的时候给朕一件衣裳,朕就一辈子对她好。”

马皇后握紧了他的手。

朱元璋低头看了看妻子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忽然笑了。

“后来朕遇到了你。”他说,“你给了朕一件衣裳。朕真的记了一辈子。”

马皇后眼眶微红,却没有哭,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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