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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那天的医院

我本过客,君未许

#第七章那天的医院

  陆迟是在十月十二号早上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是周三,他记得很清楚。六点四十的闹钟响了,沈吟秋没有按掉。不是她还在睡——她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闹钟响了至少十秒,她才像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一样,伸手去关。

  他侧过身看着她。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周的皮肤发灰,嘴唇有些干裂。他想问她是不是没睡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喜欢被追问。结婚这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沈吟秋是那种把心事裹在壳里的人,如果你第去敲,她只会裹得更紧。

  “今天我要去医院。”她说。

  “怎么了?”

  “体检复查。有个指标不太对,再去查一次。”她说得很快,语气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她从床上坐起来,背对着他穿衣服,动作很利索,没有回头看他。

  陆迟没有再问。但他记得自己在想:体检复查不需要特意说出来。她平时去医院从不跟他报备,直接去,直接回。她今天特意说,是因为她需要假装这件事很正常。

  他去了单位。八点半到岗,坐在阅览台后面的位子上,电脑开机的画面转了十五秒。他盯着那十五秒,脑袋里反复回放着同一帧画面——早上她穿衣服的时候,手指在扣扣子时顿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一根弦颤了一瞬。他不知道那根弦是什么,但他听到了颤音。

  十点,他请了假。理由是家里的水管爆了,物业打电话来催。他的科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陆迟在这个单位干了快六年,几乎没请过假,年假从来没休完过,唯一一次迟到是因为公交在半路抛锚。科长信任他,甚至没有问什么水管会爆在上午十点。

  他没有回家。他在公司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市人民医院的地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笃定她会去那里——市里能做“复查”的医院不止一家,但医保卡绑定的定点医院只有这一家。沈吟秋从来不去私立医院,因为贵。

  他在出租车上给她的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到单位了。你那边顺利吗?”

  “嗯。排队呢。”她几乎是秒回。

  陆迟看着那三个字,心脏往下沉了一寸。她回得太快了。如果他真的在等她回复,她的秒回会让他安心。但他知道她此刻正坐在候诊大厅的塑料椅子上,可能在发呆,可能在看叫号屏,可能是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很久才打出这三个字。她写“嗯”,是因为她需要他相信她很正常。

  出租车停在医院大门口,他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预感。那种预感没有形状,没有名字,但它压在他的后脑勺上,让他每走一步都觉得地面的硬度不对——太软,像是踩在什么不真实的东西上。

  门诊大厅里人流如织。他在大厅里站了十分钟,没有去挂号,没有去问询台。他站在缴费窗口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目光在人群里扫——她的驼色风衣,她扎头发的蓝色皮筋,她走路的姿势,锁骨微微前倾的样子。他都记得。他可以在一千个人里认出她的背影。

  但他没有找到她。

  他试着给她打电话。响了六声,没有人接。他又打了一次,这次响到语音提示。他的喉咙发紧。她把手机调成静音了——不是关机,是静音。她还清醒,只是不想接。

  他开始一层一层地找。一楼是急诊和挂号大厅,二楼是内科门诊,三楼是影像中心,四楼是住院部。他走到三楼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腿软得比刚下车时更厉害。他在楼梯间停下来,把手撑在墙上,闭了两秒眼睛。

  然后他想起来一句话。是今天早上她说的。

  她说:“有个指标不太对。”

  陆迟忽然意识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把这句话说得很轻,把“不太对”说成好像只是白细胞多了几个、转氨酶高了一点。但她的语气太轻了——轻到像是在托举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推开楼梯间的门,重新走进三楼走廊。

  他是在超声科门口发现她的。她坐在候诊区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张排队单,叫号屏上的红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陆迟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她。她没有发现他。她一直盯着叫号屏,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偶尔又把目光转向窗外。她的嘴唇微微抿着,肩膀端得很平,背挺得笔直——那是她紧张时的姿势。她不知道他站在三十米外的地方看着她,不知道他看见了她把排队单叠了两折又展开又叠回去,不知道他看见了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扣在腿上,像是害怕有人会看到上面显示的内容。

  他没有走过去。他在三十米外的走廊里站着,脚钉在地面上。护士推着病床从他身边经过,家属端着饭盒小跑着进电梯,有人在电话里大声说“两万,先交两万”,嘈杂的声音灌满整个走廊。但他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叫号屏跳到了她的号码。她站起来,把排队单捏在手里,走进诊室。门在她身后关上。

  陆迟开始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脚在动,一步一步,越来越快。诊室的门是普通的木门,没有玻璃窗,门把手是金属的,冰凉的。他站在门外,离门板只有三十厘米的距离。他听到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医生的声音,语调平稳,匀速吐字,像是在处理例行的问诊。他听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但能听到沈吟秋的声音——她很轻很短的“嗯”,停顿,然后是“嗯”,又是停顿。他数不清她嗯了几次。她的每一次嗯都隔了小半拍。像是在接抛过来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太沉了,接住之后得停一下才能再开口。

  然后他们说了一句话。他没有听清全部内容,但有一个词,穿透了门板,穿透了他耳膜,直接钉进了他的脑子里。那个词是“胰腺”。

  接下来的那句,他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晚期。手术的意义已经不大了,建议保守治疗为主,重点放在生活质量的维持上。一般来说,这个阶段,四到六个月。”

  门外的走廊忽然安静了。

  也可能不是安静了,是他的耳朵关掉了。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时刻被抽成了真空。护士的推车声、病人家属的讲话声、挂号窗口的喇叭声——全都消失了。他只剩下一双眼睛和一个大脑,大脑正在处理那几个字——“四到六个月”。

  后来他想,人在听这种事的时候,第一时间不是痛,是算。是大脑自动开始做加减乘除。四到六个月,一百二十天到一百八十天。从他今天站在这个走廊的这一刻开始,到那个终点,中间能装下多少个日子?这些日子里会有多少个早晨,多少个晚上,多少顿饭,多少次吵架,多少次沉默。够不够他跟她说一句话?够不够她跟他说一句?

  门里面又响起了声音。是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动静。她要出来了。

  陆迟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反应更快。他猛地后退了一步,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的楼梯间走去。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他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跑——是因为他刚才有一个冲动。他想推门进去。他的手掌离门板只剩五厘米。五厘米。只要再往前一点,他就能推开那扇门,走进那个诊室,站到她旁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但他停住了。

  因为他在那五厘米的距离里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如果他推门进去,如果他知道,他就永远不能假装不知道了。如果他知道,她就会发现他知道了。她会反过来安慰他。她会用她剩下的四到六个月,照顾他得知她即将死去之后的情绪。她会把最后的时间用来让他好过一点,而不是让自己好过一点。

  他的脚尖在楼梯间第一级台阶的边缘停了整整七秒。

  诊室门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是那个方向。她的脚步声——他认得她的脚步声,鞋底的纹路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那个声音——一步一步,从诊室门口走向电梯间。她没有哭。她的脚步很稳。他甚至听到她跟护士站的人说了一句“谢谢”。声音是平的。像一块石头放在桌面上,没有滚下来。

  陆迟听到自己脑子里响起一句话。那句话不是用嘴巴说的,是在大脑皮层最深处以某种电信号的形式直接生成的。那句话是:他不知道该恨谁。但五秒后他就知道了——他最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刚才没有推门进去。也恨自己刚才忍住了,没有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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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沈吟秋在回家的路上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一捆芥蓝,两根冬笋。她站在鱼摊前等老板宰鱼的时候,听到旁边两个大妈在聊天,说今晚广场有露天电影,放老片子。她听进去了,但她不打算跟陆迟说。她知道他问她今天检查怎么样,她要说没事。她还知道她会做四菜一汤。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拎着菜进家门前十分钟,陆迟已经到家了。他坐在卧室床边,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暗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她不想让我知道。那就不知道。”

  没有人听到这句话。镜子里的那个男人眼睛红得不像样子,但他咬住嘴唇内侧,咬到舌尖尝到血的腥甜。他擦干脸,走到客厅。打开电视。调到她常看的那个台。把音量调到她习惯的那个档位。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摆出一个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六年每一个晚上一样的姿势。

  七点二十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起。门开了,她站在玄关,手里拎着塑料袋,裹着驼色风衣。

  “今天菜场打折,买了条鲈鱼,活的。”她说。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接她手里的袋子。他的动作很自然,和每天一样自然。他说:“清蒸还是红烧?”

  “清蒸。你做的酱汁好吃。”

  “行。”

  他拎着袋子走进厨房。沈吟秋脱了风衣挂在衣架上,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的背影。她看了三秒钟,然后收回目光,走进卧室换家居服。

  那三秒钟里,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是三米。

  这三米的距离,从这一天晚上开始,往后一百多天的夜晚,一直没有缩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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