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御宴开在御花园的芍药丛边,风一吹,粉的白的花瓣飘得满席都是,熏得人鼻尖发腻。
沈知微坐在席子最末的位置,指尖攥着帕子,脸色白得像桌上的羊脂玉盏。
旁边的命妇们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这就是沈家那个孤女?听说父母双亡后就一直养在乡下,最近才接回京城的?”
“瞧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别是站一会儿就要晕吧?”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沈家还有个远房舅舅在吏部当差,这种御宴哪轮得到她来?”
沈知微垂着眼,长睫盖住眸底的冷光,指尖在帕子上绣的并蒂莲上轻轻捻了捻。
要不是需要借着沈家女的身份接近萧玦,要拿到当年沈家通敌案的卷宗,她何须在这装什么柔弱孤女。
内侍尖细的声音忽然响起来,“靖王殿下到——”
满席的人都站了起来,沈知微跟着起身,腿却恰到好处地软了一下,身子晃了晃,眼看着就要往旁边的太湖石上栽。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预想中的疼痛没等来,腰上先落了一只温热的手,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味道,稳稳把她扶了住。
沈知微抬眼,撞进萧玦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他穿着暗紫色的亲王常服,腰间束着玉带,玉扣上刻的麒麟纹路栩栩如生,眉骨很高,鼻梁挺得锋利,明明是笑着的,眼神却凉得像浸了冰。
沈知微殿下……麻烦殿下了,臣女失礼。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说完就咳了两声,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挣扎着想从他手里退出来,腿却又软了软。
萧玦沈小姐身子这么弱?
他没松手,反而扶着她的胳膊让她靠在旁边的石桌上,指尖看似不经意地擦过她手腕内侧的旧疤,那是她当年在暗卫营练箭的时候被弓弦磨出来的。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头垂得更低。
沈知微自幼在乡下长大,身子骨向来不太好,让殿下见笑了。
萧玦哦?
他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裙摆沾着的一点泥点上,那是她今早翻墙去吏部偷卷宗的时候,墙角沾的湿泥。
萧玦乡下的路看来是不好走,沈小姐这裙摆上的泥,看着倒像是今早刚沾的。
沈知微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指尖攥得帕子都皱了。
今早她特意换了衣服才去的沈家,怎么会沾着泥?不对,这是他故意试探。
她脸上适时露出几分窘迫,眼眶微微泛红。
沈知微回殿下,今早臣女出门的时候,不小心踩进了府里的水坑,弄脏了裙子,本想换的,怕赶不上御宴,就只能先来了。
她说完又咳了两声,身子晃得更厉害了,眼尾都泛了红,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周围的命妇们都开始替她说话,说这孩子实在可怜,刚回京城不懂规矩也是有的。
萧玦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忽然笑了一声,松开了扶着她的手。
萧玦既如此,沈小姐就别站着了,坐吧。
他转身往主位走,衣摆扫过地上的芍药花瓣,落下淡淡的香。
沈知微松了口气,扶着石桌慢慢坐下,刚端起桌上的茶盏想抿一口压压惊,就看见萧玦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她。
萧玦对了,本王今早去吏部查账,好像在围墙外面,也看见个穿着月白裙子,裙摆沾泥的姑娘,翻墙的动作倒是挺利落的,沈小姐说巧不巧?
沈知微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撞在桌面上,热茶溅了出来,烫得她指尖一缩,脸色更白了。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萧玦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煞白的脸,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慢慢吐出一句话。
萧玦你说,那个翻墙的人,会不会就是沈小姐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