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城 · 柳溪巷 · 次日】
宋亚轩没有回去。
至少,他没有立刻回到那个充斥着阴谋与血腥的据点。
昨夜,他在那条阴暗的小巷里,对着苏婉离去的方向站了整整一夜。体内的“罚血”和“蚀骨香”仍在撕扯,但他却感觉不到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令他心悸的安宁。
天亮的时候,他换了一身普通的靛蓝布衣,用特制的药膏将过于出众的肤色染得蜡黄,甚至用内力改变了骨相,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略显病态的落魄书生。
然后,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柳溪巷口。
晨雾未散,苏婉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束还带着露水的茉莉花,正笨拙地编着花环。
“姑娘,早啊。”
宋亚轩开口,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丝沙哑,却掩不住那股子天生的风流气。
苏婉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圆圆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毫不设防的笑容:“是你呀!公子,你的病好了吗?”
“好多了。” 宋亚轩学着普通书生的样子,拱了拱手,“昨日多谢姑娘援手,今日路过,见姑娘在做花环,便想着……能否讨教一二?”
他竟然在撒谎。
一个满手血腥、连呼吸都带着剧毒的魔头,此刻正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羞涩地向一个陌生姑娘讨教如何编织花环。
苏婉没有丝毫怀疑,热情地拉着他坐下:“好呀!你看,要先选这种花瓣完整的,然后这样绕过去……”
她的手指纤细灵巧,带着清晨的凉意,偶尔碰到宋亚轩的手背。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道电流,击穿宋亚轩体内层层包裹的戾气。他能轻易地用毒粉麻痹她的神经,或者用银针定住她的穴道,但他没有。
他只是笨拙地跟着学,把茉莉花编得乱七八糟,像个傻子一样。
“哈哈,你编得好丑呀。” 苏婉毫不客气地嘲笑他,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宋亚轩看着她笑,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
那一瞬间,他忘了刘耀文的血,忘了张真源的算计,忘了今晚即将降临在星月城头上的那场浩劫。
他只想把这个笑容,藏进怀里。
【星月城 · 西市】
一日光阴,白驹过隙。
宋亚轩陪着苏婉逛遍了整个西市。
他看着她为了一串廉价的冰糖葫芦而雀跃,看着她为了挑选一支好看的珠花而纠结半天,看着她将省下的钱施舍给路边的乞丐。
“你心太软了。” 宋亚轩忍不住说,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心不软,怎么装得下欢喜呢?” 苏婉理所当然地回答,将一个热腾腾的糯米糕塞进他手里,“快吃,这是最好吃的,我排了好久的队呢。”
宋亚轩看着手里的糯米糕,热气腾腾,白白胖胖。
他曾经用这种糯米做过毒药的载体,也曾用这种热气蒸熏过尸体以防腐。但此刻,这块糕点散发着诱人的米香。
他咬了一口。
甜腻的红豆馅在口腔里化开,甜得发齁。
但宋亚轩却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好吃吗?” 苏婉期待地看着他。
“嗯。” 宋亚轩点头,眼底的疯狂被一层温柔的水光覆盖,“好吃。”
他甚至开始幻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如果他不是宋亚轩,如果她不是星月城的百姓,如果他们只是两个平凡的书生和绣娘,在这样一个晴朗的日子,逛逛集市,吃吃糕点……
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宋亚轩就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那是“罚血”在排斥这种软弱的情感。
“唔……”
他脸色一白,捂住了胸口。
“你怎么了?” 苏婉紧张地扶住他,“是不是旧病复发了?我们快回家,我给你熬姜汤!”
“没事。” 宋亚轩强撑着站稳,伸手替她擦掉嘴角沾的一点糕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只是吃得太急了。别担心。”
苏婉看着他温柔的眼神,脸颊微红,害羞地低下了头。
那一抹红,比宋亚轩见过的任何毒花都要艳丽。
【黄昏 · 柳溪河畔】
夕阳将河水染成了金色。
苏婉要回家做饭了,她提着满满一篮子的菜,回头冲宋亚轩挥手:“宋公子,谢谢你陪我逛了一天!你明天……还来吗?”
她的眼神里带着希冀。
宋亚轩站在河边,风吹起他染黄的衣摆,也吹乱了他心中的防线。
他看着苏婉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倒映着夕阳,也倒映着他此刻虚伪却温柔的影子。
“来。”
宋亚轩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有些哽咽,“只要姑娘不嫌弃,我便来。”
“那说好了哦!” 苏婉笑着跑远了,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
直到那抹黄色消失在巷口,宋亚轩脸上那副温柔的面具才瞬间崩塌。
他猛地跪倒在地,一口黑血喷在河滩上,将金色的沙滩染出一片狰狞的污渍。
“咳咳……哈……”
宋亚轩大口喘息着,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他在干什么?
他在对毁灭的目标动心?
他在对即将被他亲手埋葬的城市,产生眷恋?
“疯了……”
宋亚轩低笑起来,笑声悲凉而绝望。
“宋亚轩,你真的……疯了。”
他缓缓站起身,擦掉嘴角的血,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即便如此。
即便这份不该有的感情会让他痛苦,会加速他的死亡,会让他万劫不复。
他还是舍不得毁掉这里。
至少……在今晚之前,他还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