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述白是在深夜收到那条加密信息的。
他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准备去倒杯威士忌。手机屏幕亮起,特殊的提示音让他动作一顿。
点开,只有两行字:
【顾泽言已上钩,正在接触‘晟峰’。温棠情绪不稳,需重点关注引导。】
发信人依然是那个无法追踪的匿名号码。
程述白盯着屏幕,眼神锐利如刀。
“晟峰资本”。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上个月,律所的反欺诈团队刚提交过一份报告,提醒客户警惕几家打着“高科技投资”旗号、实则涉嫌非法集资和庞氏骗局的机构,“晟峰”赫然在列,且手法隐蔽,暂时没有确凿证据被监管部门抓住。
顾泽言居然在接触这个?
这个匿名者,不仅知道顾泽言的动向,还能预判他的贪婪和愚蠢,精准地投下诱饵。
更让程述白在意的是后半句——“温棠情绪不稳,需重点关注引导”。
对方似乎对温棠的状态非常了解,甚至带着一种……保护的姿态?
他放下手机,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任由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
这个神秘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帮温棠?
又为什么选择用这种方式,绕开温棠,直接和他联系?
程述白想起医院里温棠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她提到“匿名电话”时的茫然,想起她回避警察追问的细节……
还有那个突然出现在温棠病房的许昭意。
他让助理调过医院监控,许昭意确实在温棠醒来后不久,从隔壁病房溜出来,进了温棠的房间,待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又悄悄离开。
两个女人在病房里说了什么?许昭意为什么会主动找温棠?她在这件事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程述白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的思路更加清晰。
无论这个匿名者是谁,无论许昭意有什么目的,至少目前看来,他们的目标似乎一致:对付顾泽言,保护温棠。
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完全信任,只需要利用。
程述白回到书房,打开电脑,调出顾泽言及其关联公司的初步背景调查报告。这是他让助理这几天加紧整理的,内容还不完整,但已经能看出不少问题。
顾泽言名下的“泽言科技”,主营所谓的“智能家居解决方案”,实际上就是个贴牌组装厂,技术含量低,市场竞争激烈,近两年财报一直处于微利甚至亏损状态。
为了维持表面风光和资金链,顾泽言至少从三个渠道套取资金:一是温棠的婚前投资基金,二是以温棠名义申请的抵押贷款,三是通过关联交易和虚假合同从“泽言科技”抽血。
金额累计已超过千万。
而他的个人消费却极其奢侈:给许昭意租的公寓月租两万八,近期购买的珠宝首饰超过百万,名下还有一辆新购入的保时捷跑车。
所有这些,都建立在吞噬温棠财产和公司虚假繁荣的基础上。
程述白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图表,眼神越来越冷。
顾泽言不仅是个出轨的渣男,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经济罪犯。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信息:【重点查‘晟峰资本’与顾泽言的接触细节,尤其是资金流向和合同条款。另外,温棠那套被抵押的公寓,尽快拿到完整的抵押文件和银行流水。】
放下手机,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沉睡的城市。
温棠需要赢。
不仅是为了拿回财产,更是为了重建她被彻底摧毁的尊严和人生。
而他要做的,就是为她铺平道路,扫清障碍。
无论挡在前面的是顾泽言,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温棠提前十分钟到了“时光”咖啡馆。
她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点了一杯热牛奶,安静地等待着。心跳有些快,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出汗。
她不知道许昭意会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态度面对这个“情敌”。
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去听听。这个许昭意,和想象中不一样。
三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
许昭意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外搭浅咖色风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清新又温柔,像个刚出校园不久的女学生。
她很快看到了温棠,朝她微微点头,然后径直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温小姐。”许昭意开口,声音平和。
“许小姐。”温棠也点头回应,语气生硬。
服务生过来,许昭意点了杯美式。等咖啡送上来,她轻轻搅动着勺子,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打量了一下温棠的气色。
“你看起来比在医院时好多了。”她说。
温棠抿了抿唇:“谢谢关心。许小姐约我出来,想说什么?”
许昭意放下勺子,抬眼看向温棠。她的眼神很专注,带着一种穿透力,让温棠有些不自在。
“我想帮你。”许昭意直接说道。
温棠愣住了:“帮我?为什么?”
“因为顾泽言不配拥有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更不配毁掉你的人生。”许昭意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也因为……我不想再活在他的谎言和操控里。”
这个理由,听起来比“欠你的”更合理,但温棠依然觉得哪里不对。
许昭意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从包里拿出一个普通的U盘,推到温棠面前。
“这里面,不是顾泽言的犯罪证据。”她直视着温棠的眼睛,“那种东西,他藏得很深,我也拿不到。”
温棠心里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落了下去。
“那这里面是什么?”
“是一些更实际的东西。”许昭意说,“顾泽言近期正在接触的‘晟峰资本’的公开资料和行业分析报告,我整理了一下。还有他公司近一年公开的财报摘要,以及……他可能用来转移资产、但目前还处于灰色地带的一些常用手法说明。”
她顿了顿:“这些都是公开或半公开信息,但普通人不容易找全,或者看不懂。你把这些交给程述白律师,他是个聪明人,会知道怎么利用这些信息去调查、去布局,也能提醒他注意某些风险。”
温棠拿起U盘,有些疑惑:“你为什么给我这些?你想让我……和顾泽言斗?”
“不是我想让你斗,是顾泽言已经对你下手了。”许昭意的语气严肃起来,“温棠,你以为他只是出轨吗?他正在系统地掏空你,然后一脚踹开你。你现在要么躺平认输,被他吃干抹净,要么站起来反抗,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她身体微微前倾:“我给你的这些东西,不是让你立刻扳倒他,而是让你和你的律师看清楚战场在哪里,对手的武器是什么。知己知彼,才能找到突破口。”
温棠握紧了U盘。许昭意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心里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你就不怕顾泽言知道是你给我的?”温棠问。
“怕。”许昭意坦然承认,“所以我也在给自己找退路。帮你,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扰乱他的视线,给我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她看着温棠,“我们目标暂时一致,这就够了,不是吗?”
温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至少,许昭意没有用虚假的“证据”骗她,而是给了相对务实的信息。
“还有一件事,”许昭意声音压低了些,“顾泽言最近可能会找你,用各种方法逼你撤诉或者和解。软硬兼施,甚至可能用你父母威胁你。无论他说什么,承诺什么,都不要信。他在拖延时间,准备转移更多资产。”
父母……温棠的心揪紧了。
“你父母那边,不能再拖了。”许昭意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我知道你拉不下脸,觉得没脸见他们。但你想过没有,如果顾泽言狗急跳墙,伤害你,或者用更极端的方式污蔑你、威胁你,谁能最快地保护你?谁有足够的力量和他对抗?”
温棠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血缘亲情,有时候比自尊心重要。”许昭意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别等到来不及,才后悔。”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温棠心上。
许昭意说完,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我该走了。记住,U盘交给程律师。保护好自己。有任何顾泽言那边的异常动向,可以发信息到这个号码。”她递过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但不要打电话,也尽量不要频繁联系。”
她戴上墨镜,转身离开,步伐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温棠坐在原地,看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牛奶,又看了看手心里那个小小的U盘和那张便签。
许昭意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帮她?自保?看清顾泽言的真面目?
一切都说得通,但那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依然存在。
尤其是她最后那个眼神……那种仿佛经历过切肤之痛的沉重和决绝,绝不像一个仅仅“看清情人真面目”的年轻女孩该有的。
温棠摇摇头,不再深想。当务之急,是把U盘交给程述白,然后……或许真的该给妈妈打个电话了。
她收起东西,结账离开。
走出咖啡馆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温棠抬手遮了遮,恍惚间,似乎看到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程述白?
她眨了眨眼,再看时,那里只有川流不息的人群。
大概是看错了。
温棠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公寓地址。
她需要尽快把U盘交给程述白。然后……或许,真的该给妈妈打个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