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
意识回笼的瞬间,温棠首先感受到的是鼻腔里浓烈的、属于医院特有的气味。然后是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尤其是喉咙和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杂音。
她费力地睁开眼。
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单调的吸顶灯,还有挂在床边、正一滴滴往下落的输液瓶。
这里是……医院?
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来:冰冷的河水,窒息的感觉,模糊中有人朝她游来,有力的手臂托起她……还有跳下去前,那个穿透雨幕的呼喊声。
程述白。
是他救了她。
温棠动了动手指,想要撑起身子,却牵动了手背上的针头,一阵刺痛让她闷哼出声。
“别乱动。”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温棠侧过头,看见程述白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目光正关切地看着她。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浅灰色的休闲装,头发还有些湿,随意地搭在额前,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看起来疲惫不堪。
“述白哥……”温棠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先别说话,你喉咙呛了水,需要休息。”程述白起身,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她唇边,“慢慢喝。”
温水滋润了干痛的喉咙,温棠小口啜饮着,视线却无法从程述白脸上移开。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那么及时地救了她?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程述白放下水杯,重新坐下,语气平静:“我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你在枫林桥有危险,让我去救你。”
匿名电话?
温棠愣住了。谁会知道她有危险?还特意通知程述白?
“电话内容很短,只说‘救温棠,河边,现在’,然后就挂了。”程述白继续说道,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她的反应,“我查过号码,是无记名的一次性电话卡,已经关机了。你知道可能是谁吗?”
温棠茫然地摇头。她连自己要去河边都是临时起意,谁能未卜先知?除非……有人一直在监视她?顾泽言?王秀芹?他们怕她死了事情闹大?
不,不对。他们巴不得她消失,怎么会救人?
“别想了。”程述白见她脸色更加苍白,放缓了语气,“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会调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报警?”温棠一惊。
“嗯,你落水的事有蹊跷。”程述白目光沉了沉,“而且,你跳河之前,发生了什么?顾泽言对你做了什么?”
温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温棠才哑声开口:“你都知道了,对吧?我……很蠢,对不对?”
“你不蠢。”程述白的语气很认真,“你只是太善良,太容易相信人。”
这句话,让温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程述白没有安慰她,只是默默递过纸巾,然后说:“等你身体好一点,如果你想,我可以做你的代理律师。离婚,财产分割,追索损失,都可以。”
温棠擦眼泪的手顿住了。
“我……我可能付不起你的律师费。”她自嘲地笑了笑。
“温棠,”程述白看着她,眼神深邃,“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从她三岁搬到他家隔壁开始。
“所以,”程述白说,“这次,不收钱。”
温棠怔怔地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感激,愧疚,还有一丝不敢深究的复杂情绪。
“谢谢。”她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
“你先休息,我去找医生问问你的情况。”程述白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
温棠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匿名电话,程述白,离婚,还有……她跳河前那一刻的绝望。
真的要走法律途径吗?要和顾泽言对簿公堂?她能赢吗?
正想着,病房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又迅速关上了门。
温棠警惕地看过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长发披散,脸色有些苍白,但容貌姣好,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张脸,温棠在顾泽言的旧手机里看过无数次。
许昭意。
那个顾泽言养在外面的小三。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想干什么?!
温棠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摸向床头的呼叫铃。
“别按!”许昭意急忙压低声音开口,同时快步走到床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特的熟稔和急迫。
温棠的手指停在呼叫铃上方,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许昭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打量着温棠,目光里有关切,有愧疚,还有一种温棠看不懂的……悲伤?
“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许昭意问,语气自然得仿佛她们是相识多年的朋友。
温棠被她问懵了,随即涌起一股怒火:“不用你假好心!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还是顾泽言让你来的?”
“顾泽言?”许昭意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明显的厌恶和嘲讽,“他配吗?”
这个反应,再次让温棠怔住了。许昭意对顾泽言……是这种态度?他们不是情人吗?
“听着,温棠,”许昭意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我没时间解释太多,但你要相信我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
温棠皱眉,没吭声。
“第一,顾泽言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他不仅出轨,还转移了你的财产,打算逼你净身出户。”许昭意盯着温棠的眼睛,“你投资基金里的钱,至少被他挪走了七百万,其中一部分用来给我——给许昭意租房子、买奢侈品,另一部分填了他公司的窟窿,还有一部分,他最近在接触一个高风险的投资骗局,打算把剩下的钱也套进去。”
温棠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些信息,有些她隐约知道,有些完全不清楚。许昭意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顾泽言告诉她的?可看她的态度,又不像……
“第二,”许昭意继续道,“你现在不能倒下去。你父母其实一直很担心你,只是拉不下脸。温氏集团最近有个海外并购案遇到点麻烦,你父亲压力很大,你母亲身体也不太好。他们需要你,你也需要他们。”
连父母的事都知道?温棠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许昭意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不要想着自杀,不要放弃。你的命很值钱,比顾泽言那一家子烂人加起来都值钱。你要活下去,拿回属于你的一切,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语气……这眼神……
温棠莫名觉得熟悉。像谁呢?
像……像镜子里的自己。不,是像很多年前,那个还没被婚姻磨平棱角、敢爱敢恨、充满生机的自己。
“你……到底是谁?”温棠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许昭意沉默了几秒,然后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我是谁不重要。你只要记住,我是站在你这边的。程述白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他会帮你。我也会用我的方式帮你。”
她直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温棠一眼:“好好养病。离婚的事,等你好些了,和程律师好好商量。顾泽言那边……我会‘照顾’他的。”
说完,她拉开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留下满心震撼和混乱的温棠。
温棠呆坐在病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许昭意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不对劲。
这个许昭意,太不对劲了。
她看自己的眼神,不像情敌,更像……战友?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保护欲。
还有她对顾泽言的厌恶,对自己处境的了解,对父母情况的知晓……
以及最后那句“我会‘照顾’他的”。
温棠猛地打了个寒颤。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程述白和医生一起走了进来,打断了温棠混乱的思绪。
“温小姐醒了?感觉怎么样?”医生走上前检查。
温棠机械地回答着医生的问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那个自称“许昭意”的女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