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裹着碎雨往脖子里钻,沈明鸢裹着打了三个补丁的旧披风,蹲在门槛边数蚂蚁。她这院子破得连侯府下人都不愿意来,墙皮掉了大半,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门槛底下的蚂蚁洞都比她住的地方整洁。
院门外突然传来粗嘎的嚷嚷声,跟着院门被“哐当”一脚踹开。管事婆子王妈妈拎着半桶泔水,肥脸横肉抖得厉害,身后跟着两个穿青布衫的小丫鬟,手里还抱着一堆打湿了的旧棉衣。
“我说沈大小姐,这月的月例早就扣了,你还敢派小丫头去厨房要炭火?”王妈妈啐了口浓痰,刚好落在沈明鸢脚边,“真当自己还是侯府嫡女呢?你娘死了这么多年,老爷早就忘了还有你这么个女儿,我劝你识相点,以后少给我找麻烦。”
沈明鸢慢慢抬起头,睫毛上沾了点雨丝,看起来湿漉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咬着下唇,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只是有点冷……”
“冷?”王妈妈乐了,上前一步直接把半桶泔水泼在沈明鸢脚边,酸臭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脏水溅湿了她破旧的裙摆,“下贱胚子也配烧炭火?给你这堆旧棉衣就不错了,别给脸不要脸。”
她身后的小丫鬟直接把湿棉衣扔在沈明鸢身上,布料上还带着霉味。沈明鸢被砸得晃了晃,却连躲都不敢躲,指尖死死抠着门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王妈妈见她这副窝囊样子,更是得意,抬脚就往门槛上踩:“我可告诉你,后天二小姐及笄宴,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院子里,敢出去乱晃碍了贵客的眼,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沈明鸢低着头,小声应了句“知道了”。
王妈妈又骂了几句难听的,见她始终低眉顺眼的,觉得没什么意思,才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不忘把院门重重甩上,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直到院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沈明鸢才慢慢抬起头。刚才还通红的眼眶里一点泪星子都没了,她伸手拍了拍身上的湿棉衣,站起身抬脚踹开脚边的泔水桶,动作利落得半点看不出刚才的懦弱。
里屋的小丫鬟青禾红着眼睛跑出来,手里拿着块干布,气得声音都抖:“小姐,她们也太欺负人了!上次扣了我们的米粮就算了,这次居然连炭火都不给,还泼泔水……我们去告诉老爷好不好?”
“告诉老爷有什么用?”沈明鸢接过干布擦了擦裙摆上的污渍,语气平静得像刚才受欺负的不是她,“他现在眼里只有柳姨娘和沈明瑶,哪会管我死活。”
她走到院角的老槐树下,伸手敲了敲树干第三道裂纹。没一会儿,一个穿黑衣的暗卫从树上跳下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主子。”
“王妈妈家里的赌债,上次说欠了多少?”沈明鸢指尖拨了拨落在披风上的槐树叶,语气轻描淡写。
“回主子,一共三百两,欠的是城西黑市的钱,昨天黑市的人还去她家里闹了,把她儿子的腿都打断了。”
“哦?”沈明鸢弯了弯嘴角,“那就去告诉黑市的人,王妈妈在侯府当差,手里握着中馈的采买权,有的是钱,让他们尽管去要,闹得越大越好。还有,后天及笄宴,把沈明瑶上次私下见外男的画像,找机会放到柳姨娘的妆匣里。”
“是。”暗卫应声,刚要走,沈明鸢突然又开口。
“等等,刚才王妈妈说,后天的及笄宴,有贵客?”
“回主子,陛下特意下了旨,让逐玉侯爷亲自来送贺礼。”
沈明鸢的动作顿了顿。逐玉侯爷谢宴辞,那位十四岁上阵杀敌,十八岁就权倾朝野,连陛下都要让三分的活阎王?听说此人冷心冷肺,手段狠戾,朝堂上被他拉下马的官员能从午门排到城门口。
她还没说话,院门外突然又传来敲门声。这次的声音很轻,不像是侯府的下人。青禾警惕地看了眼院门,沈明鸢冲暗卫使了个眼色,暗卫瞬间消失在树后。
她拢了拢身上破旧的披风,又换上那副怯生生的样子,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得近乎冷厉,腰间挂着枚刻着“谢”字的白玉腰牌,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劲装的随从,正皱着眉看她院子里泼得满地的泔水。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沾了污渍的裙摆上,黑沉沉的眸子看不出情绪。沈明鸢心里咯噔一下,谢宴辞怎么会来她这破院子?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头埋得低低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你、你们是谁?走错地方了吧?”
谢宴辞没说话,视线扫过她脚边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湿棉衣,又落在她露在披风外、冻得通红的指尖上。
半晌,他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沈大小姐,陛下有旨,宣你即刻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