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日头正好。
赵家峪安安静静,没有枪声,没有厮杀,满村都是安稳的烟火气。
李云龙暂住的民房院里晒着暖阳,屋里门窗关着,密不透风,格外闷热。
屋内,李云龙、赵刚、张大彪、魏和尚四个人围坐一桌。
桌上一盘炒花生米,一碟咸菜,一坛地道地瓜烧白酒。
几个人刚安顿下来,不用打仗、不用熬夜戒备,难得清闲,凑在一起喝酒吹牛。
李云龙喝得脸上微红,嗓门大得隔着院子都能听见。
他端着酒碗,一脸嘚瑟,拍着胸脯吹牛皮:
“你们别瞧不起老子!想当年,老子也是十里八乡的俊俏后生!”
“上门说媒的姑娘,能把我家门槛直接踢平!排队都排不上号!”
张大彪听得直乐,故意拆台:“团长,吹,接着吹!我们咋从没听说过?”
魏和尚也憨憨点头:“就是团长,我不信!”
赵刚端着酒杯,似笑非笑看着他,也不搭话,就等着他接着瞎吹。
李云龙当场瞪眼,脖子一梗,死要面子:
“你们爱信不信!老子当年就是这么吃香!”
几个人正哄堂大笑、吵吵闹闹的时候——
吱呀一声。
房门帘子被人轻轻挑开。
东方不败走了进来。
一身秀琴送的崭新红花小棉袄,干净利落,眉眼清冷,气质出尘。
她手里提着那双黑色布鞋,静静站在门口。
方才热闹喧哗的屋子,瞬间鸦雀无声。
四个大男人,齐刷刷闭嘴、扭头、愣住。
谁都没见过这样的女同志。
不扭捏、不羞涩、不客套,落落大方,气场压得满屋子人不敢乱动。
东方不败眼神淡淡扫过众人,谁也没多看。
径直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个空碗,提过酒坛,给自己倒了半碗地瓜烧。
动作自然随性,干脆利落。
众人看得眼皮直跳。
这年头女同志别说主动喝酒,连碰酒的都少见。
眼前这位秀莲同志,简直跟旁人完全不一样。
她端起碗,小口抿了一口。
地瓜烧入口,又苦又涩,辣喉咙,没有半点醇香。
东方不败轻轻咂了下嘴,眉头微蹙,冷冷吐出一句:
“这酒,不好喝。”
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超然底气。
全场死寂。
李云龙最先反应过来,立马收敛吹牛的架势,满脸堆笑,连忙起身:
“哎!秀莲同志!你怎么过来了?有事啊?”
他态度反常的热情,甚至带着点隐隐的局促。
东方不败懒得跟他废话,抬手,将那双崭新的布鞋,轻轻放在桌面上。
李云龙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心里瞬间乐开了花。
他脑子下意识就想歪了,咧嘴笑道:
“秀莲同志,这是……你亲手给我做的?哎呀,你这手可真巧!太有心了!”
满脸欢喜,美滋滋的,一副暗自窃喜的样子。
看着他自作多情的模样,东方不败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玩味。
她直接打断:
“你想多了。”
“这不是我做的。是秀琴托我送来的。”
“她仰慕你很久,早就听说你打鬼子的英雄事迹,这双鞋她提前做了很久,一直留着。”
东方不败抱着胳膊,语气平平,却带着几分调侃:
“老李,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女人缘。”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眼神瞬间暧昧起来,全都憋着笑看热闹。
李云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慌了。
他莫名急了,连忙摆手解释,语气格外仓促:
“哎别别!秀莲你可别误会!我真不知道!我半点不知情!”
他急急忙忙辩解的样子,像是怕被东方不败误会,而不是怕耽误姑娘。
这副模样,落在赵刚、张大彪眼里,格外反常。
就连东方不败,看着他慌张急切的眼神,心里都微微一动。
她第一次发现,这混不吝的老李,好像格外在意自己的看法。
东方不败神色不变,继续淡淡开口:
“现在知道了。”
“秀琴人朴实、善良、勤快,是个好姑娘。”
“她对你有意,问你中意不中意。要是看得上,她愿意跟你成家好好过日子。”
“老李,你也老大不小了,仗要打,日子也要过,该考虑成家了。”
话说得坦坦荡荡,完全是好心撮合。
可李云龙听完,瞬间语塞,脸上一阵尴尬。
他下意识就把鞋子往前推,坚决摆手:
“不行不行!”
“现在战事没完,鬼子没赶跑,我哪有心思成家?”
“太耽误人家姑娘了,这鞋我不能收,秀莲,你帮我拿回去。”
他态度坚决,推得干干净净。
这一刻,东方不败眼底那点玩味彻底褪去,寒芒一闪。
气场瞬间变冷,压得屋里温度都低了几分。
李云龙被她眼神一扫,莫名脖子一缩,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不敢瞎说了。
只听东方不败淡淡出声:
“东西我替你带到了。”
“话,你自己有空跟她说。”
说完,她不再多留半句,转身直接出门,背影清冷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人一走,屋里气氛瞬间松动。
几人面面相觑。
赵刚叹了口气,看着一脸蔫吧的李云龙,缓缓开口:
“老李,我说句不该说的。”
“这位秀莲同志,绝对不是普通人。”
“她的气度、眼界、心性,根本不是普通乡下女同志,也不是咱们见过的随军人员。”
“她身上藏着太多说不清的秘密。”
“上面最近也一直在暗中打听,想摸清她的底细。”
赵刚看着他,认真劝道:
“我知道你心里对她不一样。但老李,你最好别有别的心思。”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咱们能看透、能拿捏的人。”
换做旁人,听完这话多少会沉默、会琢磨。
可李云龙愣了两秒,立马恢复那副泼皮无赖的样子,大手一挥。
故意装出满不在乎的架势,扯开嗓子大喊:
“想那么多干啥!打仗的人,活一天赚一天!”
“别瞎琢磨了!喝酒!喝酒!”
强行岔开话题,逼着众人继续喝酒。
只是眼底那点失落,骗不了旁人,更骗不了他自己。
……
另一边。
东方不败一路沉默,缓步走回秀琴家。
刚进门,秀琴就立马迎了上来,满脸紧张期待:
“秀莲姐!怎么样?李团长收鞋了吗?他……他说啥了?”
看着少女满眼忐忑、满心羞涩的模样,东方不败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她轻轻点头,温声开口:
“收了。你安心便是。”
秀琴瞬间大喜,眉眼都亮了,连连念叨:
“收下就好!收下就好!”
一颗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少女欢喜得不行。
看着她纯粹的开心、淳朴的善意,看着赵家峪村民日复一日的热情、无私的关照。
送干粮、送针线、送被褥,见她穿得单薄就送新衣,见她沉默寡言就主动搭话温暖她。
这些人不图回报、不攀权势、不懂算计。
简简单单,只是真心待她好。
这份纯粹的温暖,一点点涌入东方不败冰封多年的心底。
她站在院中,看着满村烟火,看着百姓淳朴的笑脸,内心忽然一阵恍惚。
前世记忆,如同潮水般,轰然翻涌上来。
她的童年,从未有过这般温暖。
她幼时本是寻常山村孩童,家境普通,父母善良老实,与世无争。
可世道从不会善待普通人。
那年她尚且年幼,不过几岁光景。
一伙凶悍匪徒闯入村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整座村子,一夜之间化为人间炼狱。
熊熊大火吞噬房屋,哭喊、惨叫、哀嚎遍地。
她亲眼看着爹娘倒在血泊之中。
小小的女童,躲在残破的废墟底下,浑身是灰,满脸是泪。
她拼命哭喊爹娘,撕心裂肺。
可死去的亲人,再也不会回应她半句。
火光漫天,家园尽毁,全村尽数惨死,只剩她一个孤童,蜷缩在尸山火海之中,绝望等死。
就在她快要被大火吞噬的时候,路过的曲洋发现了她。
曲洋见她身世凄惨、孤苦无依,心生恻隐,将她从火海废墟之中救了出来,带入日月神教。
彼时她年纪太小,女童身在教中多有不便。
为了活下去,为了能留在教中立足,她从此束发藏貌,女扮男装。
从那一天起,世上再无那个天真善良、渴望温情的小女孩。
只剩一个隐忍、狠绝、步步求生的少年。
初入日月神教,她无依无靠,受尽欺凌。
后来她结识童百熊,承蒙对方接济庇护,得以立足,从最底层的副香主做起。
她拼命练功、拼命隐忍、拼命往上爬。
心中只有一个执念——找出当年屠村的凶手,为爹娘、为全村无辜乡亲报仇。
她步步为营,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的苦。
被排挤、被暗算、被打压,无数次死里逃生。
最终,她凭一己之力,一路登顶,执掌日月神教,坐上武林最巅峰的位置,成为万人敬畏、无人敢直视的教主。
可直到权倾天下,她才查到最终真相。
当年屠她全村、杀她父母、毁她一生的那伙匪徒,根源,正是早年行事暴戾、结伙作恶的童百熊一众亲信。
昔日庇护自己的恩人,竟是毁灭自己家园的仇人。
恩情、仇恨、善意、血海深仇,彻底交织。
半生隐忍,半生杀戮,半生孤苦。
她本是生性纯良的孩童,渴望亲情、渴望安稳、渴望温暖。
可乱世残酷、人心险恶、命运逼迫,硬生生把一个善良孩子,逼成了杀伐果断、冷漠无情、孤绝一世的魔教教主。
一生冷血,一生孤寒,一生无依无靠。
可如今。
身在这乱世华夏,身在这小小的赵家峪。
粗茶淡饭、布衣旧衫、简陋屋舍。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权势滔天,没有万人跪拜。
可这里,有她这辈子从未体会过的——无私的温暖、纯粹的善意、安稳的烟火。
村民不图她回报,只是真心疼她、善待她。
秀琴待她真心赤诚,待她如亲姐妹。
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东方不败静静站在暖阳之下。
清冷孤傲的眼底,第一次泛起层层柔和的涟漪。
冰封半生的心,在这朴素的人间温情里,一点点、慢慢融化。
她忽然明白。
原来这世间最难得的从不是权势巅峰、天下无敌。
而是这烟火寻常、人心质朴、有人真心待你的安稳幸福。
她从前半生,活在杀戮、仇恨、孤寂里。
或许从今往后,她可以试着,活在温暖与人间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