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一个周末,南城迎来了入夏后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暴雨。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闷雷在远处滚动,空气潮湿黏腻,仿佛能拧出水来。
午后,积蓄已久的力量终于爆发,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瞬间连成白茫茫的雨幕,疯狂抽打着世间万物。
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晃动的光影。
林薇恩独自在家。父亲去了东南亚考察新的投资机会,归期未定。
巨大的宅邸在暴雨声中显得愈发空旷寂寥。
她蜷在二楼小书房的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看了一半的《百年孤独》,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雷声间歇,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充斥耳膜,单调,持久,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无休无止的意味。
距离学期结束已经过去一周。这一周,她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家族文件,重新梳理了信托基金的投资报告,甚至开始提前预习下学期的课程。
她用理性的、具体的事务填满每一分钟,试图将那些混乱的思绪、身体隐秘的悸动,以及对杨博文那份复杂难言的感觉,统统挤压出去。
某种程度上,她是成功的,白天被各种事务占据,她很少想起他。
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听着窗外夏虫的鸣叫,那些被她强行压制的画面和感觉,就会像潮水般无声漫上,
温泉氤氲的水汽,黑暗中交缠的体温,晨光中他沉静的眼眸,储物柜前他挡在她身前时,肩背传来的、坚实可靠的触感……
还有,身体的反应,她悲哀地发现,那夜的体验,像一道被强行开启的门,再也无法关上。
身体记住了那种极致的欢愉和彻底的占有,并在每个孤独的夜晚,忠实而羞耻地提醒着她那份空缺和渴望。
这让她感到无比恐惧,也无比厌恶自己。
手机就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屏幕暗着,自从假期开始,那个六人群(🌹)就彻底沉寂下来。
苏晓晓偶尔会发信息约她逛街,但她都以“家里有事”推脱了,她需要独处,需要理清这团乱麻。
她和杨博文之间,也没有任何私下联系,那晚咖啡馆的“善后”之后,他们仿佛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退回到比之前更远、更安全的距离。
或许,他也需要时间消化那场混乱带来的后果,思考他口中那个“下一次”的可能性。
“下一次”……
林薇恩烦躁地合上书,走到窗边,暴雨如注,花园里的草木在风雨中狂乱摇摆,地上积水横流。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搅乱,就像她此刻的内心。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起来,嗡嗡震动着。
不是信息,是来电。
一个没有储存的、陌生的本地号码。
林薇恩的心莫名一跳,这个时候,会是谁?推销?还是……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林薇恩“喂?”
听筒那边先是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是激烈的、充满力量的钢琴声,混合着巨大的雨声和隐约的雷声。
琴声并非演奏某首完整的曲子,而像是在疯狂地、发泄般地砸着琴键,旋律破碎,节奏狂暴,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无处宣泄的愤怒。
林薇恩愣住了,这琴声……
配角“博文?!”
一个带着焦急和慌乱的中年女声穿透嘈杂的背景音响起,声音有些熟悉,是……杨家的管家陈姨?
配角“少爷!你快开门!别弹了!老爷和夫人很担心你!博文!”
然后是更重的、仿佛用身体撞击琴键的轰鸣,和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困兽般的低吼。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传来。
林薇恩握着手机,呆立在窗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刚才那通电话……是陈姨误拨的?还是……故意打给她?
那琴声……是杨博文?他在哪里?在他自己的琴房?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会弹出那样……痛苦到近乎崩溃的琴声?
记忆瞬间被拉回温泉山庄的夜晚,他坐在池边,弹奏着那支温柔空灵的即兴旋律,琴声抚平了所有人的焦躁,那时的他,平静,疏离,仿佛与世无争。
和刚才听筒里传来的、那充满毁灭气息的琴声,判若两人。
发生了什么?难道是因为……那晚的事?因为“负责”的压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不对,杨博文不是那样的人,即使压力再大,以他的性格,也只会用更冰冷、更沉默的方式去消化,而不是这样近乎自毁般的爆发。
除非……有什么事情,彻底击碎了他那层冷静的伪装,触及了他心底最深处、最不愿触碰的东西。
这个认知让林薇恩的心猛地揪紧,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拨了那个号码。
忙音,无人接听。
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
不能再等了。
林薇恩冲回房间,飞快地换掉居家服,抓起玄关的雨伞和车钥匙,冲进了暴雨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肩头,她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在暴雨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她不知道杨博文具体在哪里,但大概率是在杨家位于城南半山的独栋别墅,那里有他专用的隔音琴房。
雨刷疯狂地左右摇摆,勉强在挡风玻璃上扫开一片清晰的视野,街道上积水成河,车辆稀少。
林薇恩将车速提到安全范围内的极限,心脏随着雨刷的节奏疯狂跳动。
为什么?她一边开车,一边在内心质问自己。
为什么要去?这关你什么事?你们之间除了那场错误和那份沉重的责任,还有什么?你不是应该离他越远越好吗?
可脑海里不断回响的,是那破碎狂暴的琴声,是陈姨焦急的呼喊,是杨博文压抑的低吼,是储物柜前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是他递过药袋时沉静坚定的眼神,是他笨拙地说“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打我电话”时的语气……
还有,她自己心里,那片因为他而彻底混乱、再也无法恢复平静的荒原。
她做不到坐视不理,无论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无论未来会走向何方。
至少此刻,她无法忍受听到他那样痛苦的声音,而自己却假装无事发生。
车子在暴雨中疾驰,终于驶入了城南半山的高档别墅区,杨家的房子她只在外公的社交相册里见过照片,并不难找。
一栋线条简洁冷硬的现代风格建筑,在雨幕中像一块沉默的黑色巨石。
她将车停在路边,甚至来不及撑伞,就冲下车,跑向紧闭的黑色铁艺大门。
门禁系统亮着红灯,她用力拍打着冰冷的铁门,雨水瞬间将她浇透。
林薇恩“杨博文!开门!”
林薇恩“是我,林薇恩!”
她对着门禁对讲机喊道,声音在暴雨中有些失真。
没有回应,只有哗啦啦的雨声。
她又用力拍了几下,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铁门内侧传来“咔哒”一声轻响,自动向两侧缓缓滑开。
林薇恩愣了一下,立刻闪身进去,铁门在她身后重新合上。
别墅里很安静,与外面的狂风暴雨形成鲜明对比,客厅空旷,只有几件线条冷硬的家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白茫茫的雨幕。
一个穿着得体、面容焦急的中年妇人迎了上来,正是陈姨。
她看到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脸颊的林薇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如释重负的感激。
配角“林小姐!您真的来了!”
陈姨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配角“少爷在二楼琴房,从中午开始就把自己反锁在里面,不停地弹琴,那声音……吓死人了!”
配角“老爷夫人都不在,打电话也不接,敲门也不应……我、我实在没办法”
配角“看到您之前的未接来电,就试着拨了过去……”
果然是陈姨误拨,但也许,潜意识里也希望她能来。
林薇恩“琴房在哪里?”
林薇恩打断她,声音因为紧张和奔跑而有些喘。
配角“这边,请跟我来。”
陈姨赶紧带路。
沿着冷灰色的旋转楼梯上到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带有专业隔音设计的深色木门。
即使隔着门,依然能隐约听到里面传出的、压抑而狂乱的琴声,不再像电话里那样充满毁灭性的爆发。
却更像是一种无休无止的、自我折磨般的重复敲击,单调,沉重,听得人心脏发闷。
配角“少爷!少爷!开开门!林小姐来看你了!”
陈姨拍着门喊道。
琴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屋外的暴雨声和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门内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林薇恩和陈姨对视一眼,陈姨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眼中带着恳求,然后悄然后退,留下她一个人站在门前。
林薇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跳和莫名的恐慌,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琴房很大,几乎占据了半层楼,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落地玻璃,此刻被厚重的遮光帘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几盏嵌入天花板的射灯亮着,投下冰冷苍白的光束,房间中央,摆放着一架巨大的黑色三角钢琴,在冷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杨博文背对着门口,坐在琴凳上,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头发凌乱,背影僵直。
他没有回头,只是垂着头,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仿佛刚才那场耗尽全力的演奏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但此刻,那气息里混杂了一丝汗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颓败感。
林薇恩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她慢慢走过去,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能看清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脖颈处清晰突起的、因为用力而绷紧的筋络。
林薇恩“博文”
她轻声唤道。
杨博文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却没有转身,只是侧过脸,看向她。
在冰冷苍白的光线下,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
那双总是平静疏离的浅褐色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神涣散,空洞,深处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痛苦和自我厌弃。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彻底击碎了他,让他一直以来的冷静自持,溃不成军。
看到这样的他,林薇恩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所有的疑问、顾虑、羞耻、挣扎,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尖锐的心疼,和一股强烈的、想要靠近他、驱散他眼中那片绝望的冲动。
林薇恩“发生什么事了?”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杨博文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薇恩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破碎的笑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杨博文“薇恩,”
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疼痛和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坦诚:
杨博文“我好像……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