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结束,像一道无形的闸门被提起,紧绷了数周的圣德伦校园瞬间被注入一股松弛而雀跃的气息。
走廊里充斥着对答案的哀嚎、解脱的欢呼,以及迫不及待讨论假期计划的喧哗,成绩和排名尚未公布,但至少眼下,自由触手可及。
温泉山庄的短途旅行,就定在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出发。
地点是位于南城北部山区的“云栖庄”,以天然温泉和静谧的山林景致闻名,是圣德伦历年高三毕业旅行的传统选择之一。
清晨七点,学校大巴前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
林薇恩和苏晓晓到得稍早,将简单的行李放进大巴底部的行李舱。
初夏清晨的空气还带着凉意,草木清新,远处群山笼在薄薄的晨雾中,宛如水墨画卷。
苏晓晓“哇,空气真好!”
苏晓晓深吸一口气,兴奋地东张西望,
苏晓晓“听说山庄后面有徒步道,能看到云海!薇恩,我们一起去吧?”
林薇恩“好啊,如果时间允许的话。”
林薇恩微笑着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陆续抵达的人群。
她看到了张桂源和张函瑞,两人都穿着休闲的登山装束,张桂源正温和地和带队的老师说着什么,张函瑞则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大概塞满了他的“研究设备”。
接着是左奇函,他开着一辆拉风的越野车直接停在大巴旁边,跳下车,只背了一个轻便的旅行包,朝她们这边随意地挥了挥手,嘴角噙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杨博文是骑机车来的。
他停好车,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清俊平静的脸。
他也只带了一个不大的行李包,肩上依然挎着那个吉他包,他朝大巴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林薇恩身上停顿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还差一个人。
林薇恩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王橹杰会来吗?
那天在画室,他答应了,但临到出发,她又有些不确定,人群,陌生的环境,集体活动……这些对他而言都是压力源。
就在大巴司机准备点名、催促大家上车时,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车门打开,王橹杰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深色工装裤,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背包,手里还提着一个扁平的、用防水布仔细包裹好的画板。
他低着头,快步走向大巴,帽子没有戴,柔软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径直走到行李舱,将背包和画板放好,然后才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很快找到了林薇恩的位置。
两人视线相遇,王橹杰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便移开目光,安静地走到人群边缘,靠着大巴车身,望着远处的山峦,将自己与周围的喧嚣隔开一层透明的屏障。
他来了,而且,带着他的画板。
林薇恩悄悄松了口气,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他能来,带着他视为“安全区”延伸的画具,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一种愿意尝试融入的姿态。
配角“人齐了!上车出发!”
带队老师一声令下,学生们嘻嘻哈哈地开始登车。
座位是自由选择的。
苏晓晓拉着林薇恩抢先占了中间排一个双人座,张桂源和张函瑞坐在她们前面。
左奇函大摇大摆地选了最后一排,一个人占了两个位置,将腿跷在前排椅背上,戴上墨镜开始补眠。
杨博文则坐在她们斜后方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王橹杰最后一个上车,车厢里几乎坐满了,只剩下一些分散的空位。
他在过道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
林薇恩身边靠窗的位置还空着——苏晓晓特意留的。
她看向王橹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王橹杰似乎犹豫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帘,快步走过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帆布背包抱在怀里,身体微微侧向窗户,与林薇恩之间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
大巴发动,缓缓驶出校园,驶上通往山区的高速公路,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补觉,有人低声聊天,有人听音乐看窗外。
林薇恩能闻到身边王橹杰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了淡淡颜料和皂角清香的气息。
他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只是专注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而安静。
林薇恩“昨晚睡得好吗?”
林薇恩轻声问,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王橹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着窗外:
王橹杰“嗯”
林薇恩“带了画板,是想画画吗?”
她继续找话题。
王橹杰“……嗯”
王橹杰“听说山庄风景不错。”
王橹杰低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背包带。
林薇恩“我也带了相机,说不定可以互相做模特。”
林薇恩半开玩笑地说。
王橹杰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没有接话,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丝。
旅途顺利,两个小时后,大巴驶离高速,进入蜿蜒的山路。
空气愈发清新凉爽,满目苍翠,鸟鸣声声,当“云栖庄”古色古香的木制牌坊出现在视野中时,车厢里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
山庄依山而建,主体是几栋仿唐式建筑,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茂密的竹林和枫树林中。
一条清澈的山溪从旁潺潺流过,水声淙淙,更添幽静,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香和湿润的水汽。
分配房间,依旧是两人一间,林薇恩自然和苏晓晓一间,张桂源和张函瑞兄弟一间。
左奇函表示要“享受孤独”,自己住单间,杨博文也选择了单间。
王橹杰则被安排和另一个不太熟的同班男生一间,那个男生是个活泼的运动型,大概看出了王橹杰的沉默寡言,也没多攀谈,放下行李就跑去和其他人汇合了。
午餐是山庄准备的山野风味,食材新鲜,味道清爽,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下午安排了集体徒步和晚上的烧烤晚会。
王橹杰“我先去房间放东西,顺便把画具拿出来。”
王橹杰低声对坐在旁边的林薇恩说了一句,便起身离开了餐厅。
苏晓晓“他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
苏晓晓小声对林薇恩说,
苏晓晓“至少没那么……吓人了。”
林薇恩“嗯。”
林薇恩点头。
确实,王橹杰虽然依旧沉默,但不再有那种令人不安的紧绷和疏离,他像一片安静的、逐渐解冻的湖泊。
下午的徒步路线是围绕山庄后山的一条环形步道,难度不大,风景绝佳。
大部分学生都参加了,三三两两地走在山道上。
林薇恩和苏晓晓、张桂源、张函瑞走在一起,左奇函和几个相熟的男生走在前面,大声说笑。
杨博文独自一人走在稍后,步伐不疾不徐,偶尔停下用手机拍几张照片。
王橹杰没有参加徒步,林薇恩在出发前看到他已经拿着画板和折叠凳,独自一人走向了山庄侧面那片临溪的竹林,他想用他的方式,与这片山林对话。
徒步大约两小时,回到山庄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群山染成金红色,山庄里亮起了温暖的灯火。
晚餐是露天烧烤,就在溪边的空地上,炭火点燃,食物滋滋作响,欢声笑语,混合着晚风、烤肉香和草木气息,充满了青春旅行的惬意。
王橹杰也出现在了烧烤区。
他没有参与热闹的烧烤,只是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溪边石头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借着远处的灯光和篝火的光,用炭笔快速勾勒着眼前的景象——跳跃的篝火,说笑的人群,流淌的溪水,和远处沉入暮色的山影。
林薇恩拿了几串烤好的蔬菜和玉米,走到他旁边坐下,将食物递给他。
林薇恩“吃点东西,你中午就没吃多少。”
王橹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接过食物,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小口地吃起来。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速写本上,但笔尖停了下来。
林薇恩“画了什么?”
林薇恩凑近一些看。
速写本上,是生动而灵动的线条,抓住了篝火晚会的热闹和山林夜晚的静谧。
人物的动态,光影的对比,都处理得很巧妙。
虽然是黑白炭笔,却仿佛能感受到色彩和温度。
林薇恩“画得真好。”
林薇恩由衷赞叹,
林薇恩“特别是光影的处理。”
王橹杰的耳朵又有些泛红,没说话,只是用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轻轻点着。
林薇恩“一会儿去泡温泉吗?”
林薇恩问。
山庄的温泉是特色,有公共汤池,也有需要额外付费的私汤小院。
王橹杰摇了摇头:
王橹杰“人太多。”
林薇恩“听说有小的家庭汤院,可以预订。”
林薇恩说,
林薇恩“我们可以几个人一起订一个,安静些。”
这个“我们”自然指的是他们六人。王橹杰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林薇恩“我问问看。”
林薇恩起身去找张桂源商量。
张桂源很快协调好,预订了一个位置相对僻静、带有竹篱围挡的露天家庭汤院,时间是晚上九点以后。
安排好后,林薇恩回到苏晓晓身边。
苏晓晓正和几个同班女生聊得开心,见她回来,兴奋地说:
苏晓晓“薇恩,她们说公共汤池那边有香薰池和按摩池,特别好玩!我们一会儿一起去吧?”
林薇恩迟疑了一下。
她已经答应了和其他人一起去小汤院。
林薇恩“晓晓,我和桂源他们订了一个小汤院,比较安静。你要一起来吗?”
苏晓晓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摆手道:
苏晓晓“啊,你们‘一家人’聚会,我就不去凑热闹啦!”
苏晓晓“我和莉莉她们去公共池就好,人多热闹!”
苏晓晓“你们好好享受二人……呃,六人世界!”
她调皮地眨眨眼。
林薇恩知道苏晓晓是体贴,不想让她为难。
她心里有些歉意,但也确实觉得,今晚的小汤院聚会,或许是他们六人之间一次重要的、非正式的“关系修复”机会。她捏了捏苏晓晓的手:
林薇恩“那你自己玩得开心,注意安全。”
苏晓晓“放心吧”
苏晓晓笑着跑开了。
晚上九点,公共汤池方向传来隐约的笑闹声,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林薇恩按照约定,走向预订的僻静汤院。
推开竹篱小门,里面水汽氤氲,石灯笼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
汤池是用天然岩石砌成的不规则形状,热气袅袅升起。
张桂源和张函瑞已经到了,已经泡在池中。
张函瑞似乎对水温很满意,正小声和哥哥说着什么。
左奇函也来了,靠坐在池边,闭目养神,难得地安静,杨博文还没到。
王橹杰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换了一身深色的泳衣,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身影有些模糊。
他看了一眼池中的人,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滑入水中,坐在离众人稍远一些的角落,背靠着池壁,只露出肩膀以上。
热水让他苍白的脸颊迅速染上淡淡的红晕,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水汽中微颤。
林薇恩也下了水,水温恰到好处,瞬间驱走了山间的夜凉。
她选了离王橹杰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能感受到他那边传来的、细微的水波扰动。
没过多久,竹篱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杨博文走了进来,他没有立刻下水,而是裹着浴巾,在池边一块干燥的大石上坐下,从随身带的防水袋里拿出了他的木吉他。
左奇函“哟,博文,还带了装备?”
左奇函“要开演奏会啊?”
左奇函睁开眼,调侃道。
杨博文没理他,只是垂着眼,手指随意地在琴弦上拨动了几下,试了试音。
然后,一串舒缓的、带着山林气息的旋律,便在这小小的、雾气弥漫的空间里流淌开来。
不是复杂的曲子,更像即兴的哼唱,空灵,温柔,带着夜晚的宁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寂寥。
琴声不大,却仿佛有魔力,穿透氤氲的水汽,抚平了白日徒步的疲惫,也柔和了空气中那看不见的、微妙的人际张力。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张桂源放松地靠在池边,张函瑞也不再说话,好奇地听着。
左奇函重新闭上眼睛,嘴角那抹惯有的玩世不恭也淡去了。
王橹杰依旧闭着眼,但林薇恩注意到,他搁在池边岩石上的手指,随着旋律,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空气中描绘着什么无形的线条。
林薇恩也闭上眼,温暖的泉水包裹全身,琴声在耳边低回。
这一刻,没有苏晓晓在旁边叽叽喳喳,没有外人的目光,只有他们六个人,被困在同一池温水中,共享这片与世隔绝的宁静和这无需言语的音乐。
那些契约的条款,家族的利益,彼此间复杂难言的关系和未愈的裂痕,都暂时被氤氲的水汽和温柔的琴声隔绝在外。
他们只是六个在山间温泉里,短暂逃离了现实重压的疲惫少年。
杨博文的即兴旋律缓缓结束,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夜雾中。他放下吉他,滑入池中。
依旧无人说话,但沉默不再尴尬,而是一种舒适的、共享宁静的默契,夜风吹过竹篱,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公共汤池的欢笑声,更衬得这小院的静谧。
水渐凉,大家陆续起身,王橹杰是最后一个离开汤池的,他上岸时,林薇恩正好在池边。他走过她身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王橹杰“谢谢。”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林薇恩转头看他,水汽让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脸颊泛红,眼睛在昏黄的光下亮晶晶的,清澈而平静。
林薇恩“谢什么?”
她轻声问。
王橹杰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东西,然后,他低下头,快步走向更衣室。
林薇恩站在原地,她知道,今夜温泉的氤氲和琴声,并不会抹去所有问题。
但至少,在这池热水中,在那段无需言语的共享时光里,他们为彼此之间那片荒芜的冻土,注入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这暖意或许微弱,但足以让深埋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开始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