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二月,距离大婚仅剩一月。
宫中开始筹备公主出降事宜,妆奁、陪嫁、仪仗、车队、宫人、器物,日夜清点排布,极尽盛大奢华。
苗娘子日日守在瑶华宫,寸步不离。
越临近婚期,她眼底的不舍与心酸便越重。
这是她从小抱大、从小疼宠、从未远离的女儿。
如今即将离宫出嫁、入府为人妻、为人媳、踏入全然陌生的凡尘宅院。
深宫虽冷,却是她女儿生长十六年的家。
宫外纵使荣华,终究是旁人宅院、是桎梏囚笼、是风雨未知。
这日午后,母女二人静坐廊下,春风温柔,却吹不散苗娘子眼底离愁。
“徽柔,再过一月,你便要离宫了。”苗娘子声音轻轻的,带着无尽不舍,“往后在驸马府,无人时刻护你、无人时刻伴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遇事莫要强争、莫要硬刚、莫要赌气执拗。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安稳平安最要紧。”
“纵使心中委屈,也切莫外露,切莫与人结怨,切莫惹风波是非。”
字字叮嘱,句句牵挂。
是母亲最后的碎碎念,最深的担忧,最软的疼爱。
徽柔静静听着,心头温热酸涩,轻轻握住娘亲的手:“娘亲放心。”
“女儿不再是年少任性孩童,懂得分寸、懂得隐忍、懂得自保。”
“女儿会护好自己,保全清白、保全尊严、保全安稳。”
“纵使身在牢笼,亦不会让自己受尽磋磨、任人践踏。”
她温顺应答,安抚母亲。
只是心底清楚——
她不会忍,不会让,不会任由命运摆布。
安稳从来不是忍来的,是争来的、是谋来的、是抢来的。
婚期渐近,宫中规矩渐严。
公主出降之后,贴身内侍宫人,除却特许陪嫁之人,其余尽数留宫,不得随侍驸马府。
宫中早有定例,帝女出嫁,贴身近侍不得久随宫外,避嫌防私、恪守礼法。
礼部数次拟定陪嫁名单,尽数将梁怀吉除名。
消息传来,瑶华宫一时寂静沉冷。
韵果急得眼眶发红:“公主!万万不可!怀吉公子常年伴您左右,最懂您心意、最能护您周全!若是怀吉公子不能随嫁出宫,您在驸马府孤身一人,如何自处、如何立足!”
徽柔指尖微僵,眼底掠过一缕沉寒锋芒。
她可以容忍所有规矩束缚、所有宿命不公、所有强行安排。
唯独不能容忍——
夺走她身边最后唯一的真心相守。
怀吉若是不能随她出宫,她在驸马府,便是真正孤身一人、四面皆敌。
无人信她、无人护她、无人知她心意、无人替她筹谋。
绝无可能。
徽柔眸色沉定,语气决绝:“名单,必须改。”
“怀吉,必须随嫁。”
当夜,徽柔主动请驾,夜见官家。
紫宸殿深夜灯火通明。
赵祯见深夜女儿独自前来,微微诧异:“徽柔,夜深寒重,你怎会前来?”
徽柔屈膝行礼,起身之后,不绕弯、不求怜、不撒娇,字字端正、句句有理、坦荡陈情:
“爹爹,儿臣听闻礼部拟定陪嫁名单,未将梁怀吉列入随嫁宫人。”
赵祯微微颔首:“宫中有例,公主出嫁,近身内侍不得随侍宫外,避礼法、防嫌疑、守规制。此乃百年定例,不可擅改。”
“儿臣恳请爹爹,破例改例。”徽柔目光坦荡,语气坚定,“怀吉自小伴读、岁岁相守、知我性情、懂我心意、忠心纯粹、稳妥周全。”
“儿臣自幼依赖,早已习惯他相伴左右。”
“儿臣大婚出宫,入陌生宅院、逢未知人心、遇全新境遇。”
“身边无半个可信之人,儿臣心难安、身难稳。”
“求爹爹恩准,令怀吉随嫁出宫,终生随侍儿臣身侧。”
她不求情爱、不求破格恩宠、不求违礼私情。
她只求真身安稳、真心相伴、周全自保。
态度坦荡、陈情端正、合乎情理、不悖君父、不越礼法。
赵祯看着女儿沉静恳切的眉眼,心底愧疚再度翻涌。
他亏欠她太多,不愿在最后这点微小期许上,再让她失望难过。
沉默良久,他终是松口。
“罢了。”
“朕为你,破一次百年旧例。”
“准梁怀吉随嫁驸马府,终生随侍公主左右,不受宫规旧例束缚。”
一语落定,尘埃落定。
徽柔躬身深深一拜:“儿臣谢父皇隆恩!”
这是她为自己、为身边真心之人,争来的最重要、最关键的一道生路。
有怀吉随侍宫外,她的全盘棋局,方能稳稳落地、步步推进、万无一失。
自官家破例恩准之后,怀吉随嫁之事彻底落定。
消息传回瑶华宫,所有人皆松了一口气。
韵果喜极而泣:“太好了!终于可以继续陪着公主了!”
殿中只剩二人之时,春风寂静,灯火温柔。
怀吉立于灯下,深深躬身,郑重一礼。
不是君臣之礼,是终身相守、生死不负之誓。
“臣谢公主倾力相求、破格保全。”
“自此随嫁出宫、终生伴驾、不离左右、生死相随。”
“公主余生风雨,臣一力承担。”
“公主余生筹谋,臣全力相助。”
“公主余生爱恨,臣尽数相守。”
“此生,臣不负公主,不负初心,不负今夜破例相守之恩。”
字字泣诚,句句刻骨。
徽柔抬眸望他,眼底温柔澄澈,轻声道:“怀吉,余生漫漫,有你并肩,我无惧无忧。”
深宫半生相伴,余生宫外相守。
岁岁年年,风雨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