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瑶华宫夜深寂静。
风雪停歇,月色微透云层,淡淡清辉洒落窗台。
徽柔尚未安寝,独坐灯前。
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清冷安静,灯下素影孤然。
白日众人所见,是温顺懂事、安分认命的大宋公主。
唯有夜深人静、灯火独处之时,她才肯卸下所有伪装,放任心底情绪稍稍流露。
无悲无喜,只是空寂。
怀吉端来温热茶汤,轻步入内,放于案上,轻声道:“夜深天寒,公主饮盏暖茶,早些安歇。”
徽柔抬眸看他,轻声道:“怀吉,你说,娘亲的祈愿,会成真吗?”
她知晓娘亲深夜拜佛、含泪祈愿之事。
知晓那位温柔怯懦的母亲,拼尽全力,只能以这种卑微方式,护她余生安稳。
怀吉沉默片刻,轻声应答:“世间人心难测,善恶难定。杨氏贪妄,难生敬畏;李玮平庸,难担守护。”
“苗娘子的心愿,世人皆盼,世事难遂。”
直白、清醒、不欺瞒。
徽柔微微颔首,眼底淡淡怅然:“我知晓。”
“娘亲盼的是阖家安稳、母慈子孝、温顺圆满。”
“可从我被迫嫁入李家那一日起,这份圆满,便注定不存在。”
“我给不了李家圆满,李家也给不了我安稳。”
怀吉看着她清冷孤寂的眉眼,心头酸涩,轻声许诺:“世人给不了公主的安稳,臣给。”
“李家给不了的守护,臣给。”
“往后余生,驸马府风雨、人心险恶、世事磋磨,臣尽数替公主挡。”
“无人敬公主,臣敬。”
“无人护公主,臣护。”
“无人暖公主,臣暖。”
夜深人静,无宫规礼法束缚,无世人耳目窥探。
他终于敢将藏于心底数年的深情守护,尽数坦诚出口。
不求名分、不求回报、不求相守圆满。
只求护她岁岁平安、不受委屈、得一份安稳自在。
徽柔望着他温润坚定的眼眸,心底积压多日的寒凉,尽数被暖意填满。
深宫万里,世人万千。
人人趋利、人人避害、人人自保。
唯独他,始终纯粹、始终赤诚、始终唯她而已。
“怀吉。”她轻声唤他名字,声音温柔澄澈,“有你在,我便无惧余生风雨。”
“往后前路纵是深渊万丈、荆棘遍野、人心险恶。”
“有你相伴,我皆可孤身闯过、逆风翻盘、破局重生。”
烛火摇曳,人影相对。
深宫寒夜,唯一真心,岁岁相守。
时至深冬,朝会闲暇,朝臣私下多有私议。
冬日天寒,百官退朝之后,立于殿外廊下避雪闲谈,话题终究绕不开天家婚事、公主归宿。
几名正直文臣,皆是士林清流、饱学儒臣,心底始终为公主惋惜不平。
“官家仁孝一生,唯独此事,太过执念。”
“大宋嫡长公主,天资灵秀、风华绝代、圣宠冠世,本该匹配天下翘楚、世家英才,得一世琴瑟和鸣。”
“如今下嫁市井庸人,真是明珠蒙尘、凤凰落凡,可惜可叹。”
“李氏寒门无势、子弟平庸、婆母粗鄙无知,公主入府,日后必定磋磨度日、难有欢愉。”
有人惋惜,便有人谨慎劝诫。
“圣意已定,无需多议。君父之心,重在社稷安稳、重在制衡朝局。”
“曹家势大,外戚权重,绝不可再联姻帝女。官家此举,虽委屈公主,却是稳固朝局的万全之策。”
“为君者,必先江山,后私情。千古明君,皆是如此。”
有人公允,有人保守,有人惋惜,有人漠然。
朝野百态,人心各异。
唯独无人真正在乎,那位当事人少女的喜乐悲欢、余生冷暖。
百官谈的是江山、是制衡、是礼法、是君德。
无人谈她的真心、她的不甘、她的委屈、她的宿命。
人人皆懂大局,无人懂她。
这些零星朝野私语,终究也传入了瑶华宫。
韵果听闻,愤愤不平:“朝臣也只敢私下惋惜,无一人敢上疏直言、替公主讨一句公道!满朝文武,皆是明哲保身之辈!”
徽柔听得淡然,轻轻摇头:“无可厚非。”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朝臣职责,在江山社稷,不在帝女私情。”
“换作是我,我亦会以大局为先,不会为一己儿女情长,逆君父、乱朝局、破制衡。”
她早已不怨朝臣冷漠。
她只信,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自作自受、得失自担。
旁人不替她争,她便自己争。
旁人不替她惜,她便自己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