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及笄将至，风华待嫁

深秋过尽，初冬悄临。

汴京落了第一场薄霜，皇城草木染白，庭前落叶凝霜，天地间清肃冷寂。

距离徽柔十六及笄大典，愈发临近。

天家公主及笄，乃是大宋盛典，礼部早早便拟定仪制、筹备器物、排布礼乐，事事极尽周全、极尽尊崇。

自太祖立朝以来，嫡长公主及笄大典，规格最隆、礼仪最盛、赏赐最优者，唯有赵徽柔一人。

官家下令，一切规制逾越常例，珍宝器物、礼服冠冕、礼乐仪仗，皆取天下精工之最，务必让他的徽柔，风华鼎盛、荣光万丈，行冠笄之礼，立帝女威仪。

宫中上下皆忙碌起来，各司其职、日夜筹备。

苗娘子日日亲自过问礼服针线、冠冕配饰、仪式流程，半点不敢疏忽，只求女儿及笄圆满、风光体面。

她知晓婚事已定、宿命难改，便只能拼尽全力，为女儿挣最后一场盛大圆满、最后一份天家荣光。

至少，让她在跌入凡尘、嫁入凡俗之前，依旧是高高在上、无人可比的大宋长公主。

依旧拥有属于自己的万丈风华。

这段时日，李家愈发风光张扬。

官家因心中愧疚难安，加之婚期渐近，对李氏一族恩赏不断，金银绸缎、田宅商铺、钱粮俸禄，源源不断送入李府。

李玮本无官身，官家特意破格恩赏，预授驸马都尉衔，待大婚之日正式册封，享朝廷俸禄、朝臣礼遇。

寒门李氏，数月之间，良田千亩、商铺数十、宅院数座、金银无数、身份显贵，一跃跻身汴京上流圈层。

杨氏愈发志得意满、张狂跋扈。

昔日市井小民，如今出门车马盈门、人前受人跪拜、往来皆是权贵商贾，半生卑微屈辱尽数洗刷，只剩下无尽虚荣张扬。

她日日在府中畅想日后日子——

公主温顺侍奉、晨昏定省、孝顺婆母；

夫妻琴瑟和鸣、早日诞下皇孙；

李家代代显贵、门楣大兴、永世荣华。

每想至此，便得意不已，只觉此生最大福气，皆是托了这场婚事、托了公主下嫁。

全然不知，她心心念念的一切圆满，早已被徽柔尽数否决、尽数斩断。

瑶华宫内，风雪初临，窗内温暖安宁。

徽柔日日静心静养，读书抚琴、习字品茶、修身养性，神色愈发沉静淡然。

经历数月蛰伏沉淀，她早已褪去所有年少浮躁、爱恨冲动，心性彻底沉稳通透。

她不再为过往心动伤情，不再为父爱寒凉失落，不再为宿命不公悲愤。

所有情绪尽数内敛于心，化作筹谋、化作冷静、化作锋芒。

韵果儿日日陪在身侧，看着自家公主愈发端庄清冷、沉静如玉的模样，又欣慰又心疼。

“公主，再过月余便是及笄大典，礼部送来的礼服图样、冠冕样式，皆是百年难遇的精工华美，冠绝整个大宋呢。”

韵果捧着精致图样，满眼赞叹。

徽柔淡淡扫过一眼，并无半分欣喜，只轻轻颔首：“知晓了，依礼置办即可。”

风光再盛，荣光再大，不过是一场落幕前的盛大仪式。

及笄之后，便是大婚。

大婚之后，便是入局复仇、绝地翻盘。

所有风华万丈，不过是囚笼开启之前，最后的繁华假象。

怀吉立在一旁，轻声禀报道：“公主，礼部传报，及笄大典之后，宫中便会正式昭告天下公主婚期，来年三月初六，举国同贺，普天同庆。”

徽柔眸色微沉。

普天同庆。

世人皆庆李家登天、官家仁孝、天家圆满。

唯有她知晓，这场普天同庆的盛大婚典，是她一人的炼狱开启。

“知晓。”她淡淡应声。

“还有一事。”怀吉斟酌片刻，继续禀报，“近日杨氏暗中四处寻访生子偏方、滋补汤药，私下嘱托未来陪嫁嬷嬷，待公主大婚入府，便日日为公主炖煮汤药，只求早日诞下子嗣，稳固李家恩宠。”

闻言，徽柔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子嗣。

果然是她最执念、最贪心、最迫不及待的东西。

杨氏出身市井，最重传宗接代、香火绵延。

她娶公主进门，一为荣华富贵，二为尊贵身份，三为皇嗣绵延。

有皇孙，李家才可永世稳固、代代显贵。

她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步步算计，分毫不错。

只可惜，从一开始，她的算盘，就打空了。

徽柔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决绝：“告诉她。”

“这辈子，我赵徽柔一日为李家媳，一日无李家嗣。”

“汤药不饮，偏方不用，圆房不允，子嗣不生。”

“她想要的皇嗣荣光、香火绵延，此生绝无可能。”

怀吉垂首：“臣记下。”

“不必刻意阻拦，不必刻意揭穿。”徽柔再度叮嘱，眼底清明通透，“任由她折腾、任由她寻觅、任由她痴心妄想。”

“她越是执念越深、投入越多、期盼越盛，日后落空之时，便越是痛彻心扉、悔恨难当。”

“求而不得，念而无望，是世间最磨人的报应。”

比起直白的争执对抗，这般温水煮心、岁岁落空、终生无望的折磨，才是最彻底、最长久、最解恨的报复。

怀吉了然于心。

公主的复仇，从来不是一时意气、一时争执。

是长久、精准、诛心、磨骨。

摧其所求，毁其所盼，空其所念，废其所望。

让敌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执念与落空之中，自我煎熬、自我折磨、自我崩溃。

无声无息，却终身无解。

初冬风雪静静落满宫墙，瑶华宫内岁月安然，暗流沉涌。

大宋最盛大的及笄大典将近。

万众瞩目、风华鼎盛的帝女，即将行成年之礼。

无人知晓，这位即将及笄待嫁、荣光万丈的大宋公主，心底早已布下漫天棋局。

只待春日红妆，嫁入囚笼，掀起一场颠覆李氏命运、改写自身宿命的复仇风暴。

前路风雪漫漫，棋局已定，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