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新芽

开春后，青阳峰来了第三个无垢之体。

消息是白灵儿气喘吁吁跑上来的。她如今已是药田首席弟子，管着二十几号人，但报信的姿势和四年前一模一样——推开院门，弯腰喘气，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的青灵草。

“大师姐！山门外来了个孩子，自己找上门的！没有大人跟着，一个人走了上百里路，鞋都磨破了。测灵台那边测了三次，晶石没反应——又是一个无垢之体！”

沈清辞正在教阿鲤练剑。阿鲤的朝闻剑停在半空中，师徒俩对视一眼，同时放下剑。

“人在哪？”

“山门口。长老说要按规矩等收徒大典统一招收，她不肯走，就坐在山门石阶上。坐了快两个时辰了。”

沈清辞到山门口时，那孩子正坐在石阶上。八九岁模样，比阿鲤当年稍大些，穿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脚上的布鞋磨穿了底，脚趾露在外面，冻得通红。脸脏兮兮的，头发乱蓬蓬的，但眼睛很亮——和阿鲤当年一模一样的亮。

她怀里抱着一截竹竿。青竹，拇指粗，长度约莫两尺，一端用麻绳缠了个把手。是她自己做的剑。

周围已经围了几个外门弟子在低声议论——“又来一个无垢之体”，“今年怎么这么多”，“看她那竹竿，还挺像回事”。她不理，就坐着，抱着竹竿，盯着山门内的石阶。

沈清辞在她面前蹲下。“你叫什么？”

那孩子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青黛。青草的青，黛色的黛。我娘是染布的，她说青色和黛色是最难染的两个颜色——青色要染九遍，黛色要染十二遍。她说我的名字里有两个最难染的颜色，以后肯定不怕吃苦。”

“你走了多远？”

“一百二十里。走了四天。鞋走烂了。”青黛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脚趾，缩了缩，“你是那个七步生莲的大师姐对不对？阿鲤姐姐给我讲过你——在镇上补给的时候遇到她，她说青阳峰有个师父专门收无垢之体。她说只要走到天衍宗，师父就会收我。她没骗我吧？”

沈清辞回头看了阿鲤一眼。阿鲤心虚地往白灵儿身后挪了半步。

“她没骗你。”沈清辞站起来，朝青黛伸出手，“走吧。”

青黛抱着竹竿站起来，脚上的伤让她趔趄了一下，但她站稳了，没让人扶。阿鲤从沈清辞身后探出头，朝她挤挤眼，然后小跑到青黛身边，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递过去。

“先穿我的。我光脚回去，青阳峰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

青黛看了看那双还带着体温的布鞋，接过去穿上，然后把手里的竹竿往地上一拄。“我也有剑。自己做的。”

沈清辞看着那根竹竿。四年前阿鲤举着一根枯枝说“这是我的剑”，四年后又一个孩子抱着一截竹竿说“我也有剑”。她没有纠正“竹竿不是剑”，只是转身领路，带她们往青阳峰走。

苏长老在问道殿窗口看着这一幕。白长老站在他身后，捋着胡须说这是第三个了，再这么下去青阳峰要成无垢之体专修峰了。苏长老端起茶盏，说那也挺好。白长老摇摇头笑着走了。

青阳峰上，青黛洗完澡换了干净衣裳，坐在石桌前吃白灵儿送来的青灵果。她咬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这个果子好甜！我们镇上最好的果子都没这个甜！”然后继续埋头啃果子，竹竿搁在膝头，寸步不离。

阿鲤把自己的旧蒲团搬出来放在自己蒲团旁边，又去院墙角落里翻出几根备用的枯枝放在蒲团边上。准备好之后她才走到石桌前，郑重地朝沈清辞一拱手：“师父，师妹的入门第一课——我来教。”

沈清辞看着她。“你才出师半年。”

“教入门够用了。当年你教我的第一课是握剑，我教师妹的第一课也是握剑。师父教师父的，我教我的——你教我怎么教她，我再教她。”阿鲤说到“师父教我怎么教她”时绕了个弯，差点把自己绕进去，但她表情认真，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万象笔放在石桌上。四色光芒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流转。她把墨言当年的原话搬了出来：“她连鸡蛋都画不圆。”

“但能画。能画就能教。”阿鲤把万象笔拿起来放在青黛手心，帮她合拢手指，“握好。这是你的丹田。以后你的灵力全在这里面存着。”

青黛看着手中发光的笔，又抬头看看阿鲤，再看看沈清辞，然后用力点头。

当晚，沈清辞坐在廊下擦青霜剑。阿鲤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搁着朝闻剑。

“你擅自替我做主了。”

“师父当年也没跟苏长老打招呼就收了我。”阿鲤低头看着剑身上的淡金色光泽，“当年你问我愿不愿意试。今天我问她愿不愿意试。她愿意。”

院墙石缝里插着三根枯枝——最旧的那根是阿鲤的，磨得发亮，握手处有凹痕。

新两根是阿鲤今天帮青黛挑的，粗糙，还带着树皮，歪歪扭扭地插在石缝里。三根枯枝并排而立。

青黛盘膝坐在蒲团上，万象笔在她掌心中微微发烫。她闭着眼睛，竹竿搁在膝头，那层极淡的透明光泽第一次出现在她指尖——不是阿鲤那种纯粹的透明，而是带着一层极薄的青色。青黛色的青。她的灵力特征和她的名字一样，是青色和黛色之间的颜色。

墨言的声音在沈清辞脑海中响起：“她的灵力有颜色。不是透明——是青黛色。无垢之体居然能出属性灵力。谢长老的《无垢论》里没写过这种情况。”

“因为谢长老没见过第二个无垢之体筑基。更没见过第三个。”

“三代人。四年前你一个人在这里拔剑。现在院子里有三根枯枝。”

夜深了。青黛在蒲团上睡着了，万象笔从她手中滑落，笔杆上多了一缕极淡的青黛色光晕，混在青金赤蓝四色光芒中，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

阿鲤把朝闻剑放在剑架上，走过去把万象笔从青黛手边拿起来放在石桌上，又从屋里抱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她盖好之后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

后山深处归墟洞内，“归”盘膝坐在石柱下。碎石缝里那根枯枝在封印微光里静立，顶端还沾着水滴。九境之外极深处，那双眼睛没有睁开，神念微动。它感应到了第三代无垢之体开始引气，道在传承。

风雪停了。青阳峰上，三根枯枝并排插在石缝里，其中一根顶端冒出了一点极细极小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