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不到，阿鲤就站在了院子里。
沈清辞推开门时，她已经把院里的落叶扫干净了，石桌擦过一遍，连灵泉边上的青苔都刮得整整齐齐。那根枯枝插在腰带上，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头发还是扎成两个小揪揪，但比昨天紧了些，碎发用一根旧布条别在耳后。
“师父。辰时了。”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七岁的孩子，天没亮就爬起来扫地擦桌刮青苔，然后站在院子里等了不知多久，就为了说一句“辰时了”。这份心性，比她当年强。她当年第一天在青阳峰醒来，第一件事是赖床。
“吃早饭了吗？”
“吃了。白师叔昨天给我送了干粮，我留了半块当早饭。”
“以后叫她白姐姐。她不喜欢别人叫她师叔，说把她叫老了。”沈清辞走到石桌前坐下，把万象笔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四色光芒在晨光里缓缓流转。“今天开始引气入体。在那之前，先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没有灵根，体内没有灵力种子。普通修士引气入体，是让天地灵气在丹田里扎根。你扎不了。所以你的修炼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把万象笔当丹田用。灵气从外界引入经脉，注入万象笔，在笔中转化为灵力，再反哺到经脉中。别人修丹田，你修笔。这条路没有人走过，除了我。我不确定它适不适合你，只能一步步试。试的过程中可能会疼，可能会失败。你愿不愿意试？”
“愿意。”阿鲤把枯枝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石桌旁，“失败了会怎么样？”
“从头再来。”
“那就从头再来。”阿鲤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师父，我准备好了。”
沈清辞在她对面坐下，将万象笔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让笔杆同时接触自己和阿鲤的掌心。四块碎片同时发出微光——温热的是言，微凉的是万，沉静的是归，清冷的是象。四色光芒顺着笔杆蔓延到阿鲤指尖，将她整只手掌笼在光晕里。
“不要抗拒。让它进去。”
阿鲤的眉头皱了一下。沈清辞感觉到那股微弱的外来灵力正沿着万象笔建立的临时通道进入阿鲤的经脉。阿鲤没有灵力根基，经脉里全是空的，灵力推进时没有任何阻力，但也正因如此，她没有任何根基可以留住灵气。灵力走到哪里就散到哪里，像水灌进干涸的河床，渗得无影无踪。
第一次引气失败了。
阿鲤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有什么东西进来了，热热的。然后它就自己跑了。我留不住它。”
“正常。第一次引气都留不住。我当年练了整整五天，连气感都没找到。”沈清辞调整了一下万象笔的位置，“再试一次。”
第二次。阿鲤的额头渗出汗珠，细密的汗珠沿着眉骨滑下来挂在睫毛上，她没有擦。那股灵力再次进入她的经脉，这次推进得更慢，每一个穴位都停顿一息，让灵气充分浸润。走到丹田位置时，灵力突然加速消散——没有灵根，丹田就像一个无底洞，任何试图在此扎根的灵气都会被迅速排空。
第二次失败。
墨言的声音在沈清辞脑海中响起：“她的体质和你当年不太一样。你的无垢之体是先天灵根缺失，经脉和丹田本身没有问题，只是缺了转化的核心。她的经脉壁比你的薄，承受不住太多灵力。不能按你的修炼速度来，得降低灵力强度，从更微弱的灵气开始浸润，先养经脉再引气。”
沈清辞将灵力强度降到最低，第三次引导灵气进入阿鲤的经脉。这一次灵力不再试图深入丹田，而是在经脉浅层缓缓流转，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贴附在经脉壁上。阿鲤紧皱的眉头松开了。
“这次没有热热的感觉，凉凉的。像冬天把手伸进溪水里。它在动。”
“它在养你的经脉。不要推它，跟着它的节奏呼吸。吸气的时候让灵气往里走，呼气的时候让灵气往外散。不是丹田呼吸，是经脉呼吸。”
阿鲤按她说的调整呼吸。七个呼吸之后，那层薄薄的灵力膜完全贴附在经脉壁上，不再外渗。她没有灵根，无法让灵气在丹田扎根，但经脉本身已经开始吸收灵力了。不是丹田存灵气，是经脉本身记住了灵气的路径。
以身为田。谢长老在《无垢论》里写过这个思路——如果无垢之体无法在丹田存灵气，那就让经脉本身成为存储灵力的容器。但他没有外力引导，无法实现。现在外力有了，经脉正在被唤醒。
阿鲤睁开眼睛。“师父，它在动。不是刚才那种凉凉的感觉——它在自己走。从手腕到肩膀，又从肩膀回到手腕。它在绕圈子。”
沈清辞低头看着万象笔。四色光芒中，青色最亮——墨言在用自己的灵力牵引阿鲤经脉中那层薄薄的灵力膜，让它沿着固定的周天路径循环。这个循环一旦建立，阿鲤的身体就会记住它。以后不需要外力引导，她也能自己运转周天。
“它在走小周天。从手腕到肩膀，再回到手腕，是一圈。你会数多少圈？”
“我能数到一百。”
“那就数到一百。每一圈都要数，不能漏，不能多。”
阿鲤重新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万象笔在石板上静静发光，青色光芒一明一暗，和她经脉中循环的灵力完全同步。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灵泉边上，把青霜剑从背上解下来，开始擦剑。软布从剑格推到剑尖，翻过来再推另一面，动作和过去四年每天早上一样。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阿鲤身上。阿鲤数得很认真，嘴唇翕动时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从灵草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
一百圈数完，阿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是淡青色的，在空中凝了一瞬才散开。经脉中那层灵力薄膜已经完全贴附在她经脉壁上，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
“师父！我做到了！我数到一百，一圈都没有漏！”她从蒲团上蹦起来，枯枝从石桌边上滚落，她一把捞起来举过头顶，“我会引气了！我用经脉引的气！”
“不是引气。是引气入体的前置步骤——开脉。你的经脉现在能存住灵气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引气入体，把外界灵气引入经脉，再注入万象笔转化为灵力。那条路更难，怕不怕？”
阿鲤把枯枝插回腰间。“不怕。”
“回去睡觉。明天辰时继续。”
阿鲤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沈清辞。“师父，你第一天修炼的时候也失败了吗？”
“失败了。失败了五天。第六天才有气感。”
“那你当时怕不怕？”
沈清辞想了想。当年她坐在青阳峰上试了无数次引气入体，每次都失败，每次失败后墨言都说不急，她说不急其实是急的。只是不能说，因为说了就显得自己不够强。但现在她可以对阿鲤说实话。
“怕。怕自己永远引不了气，怕被人发现万象笔的存在，怕师尊失望。怕了很多年。现在不怕了——因为你来了。”
阿鲤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她走出院门时，沈清辞听到她在石径上蹦蹦跳跳地走，嘴里还在数数。大概是把数一百圈的习惯带到了走路上，每一级台阶都要数一下。
“你当年可没她这么活泼。”墨言说。
“你当年也没这么温柔。”
“我一直很温柔好不好。画鸡蛋那会儿我都没说你笨。”
“你说了。你说我鸡蛋画得像被踩了一脚的石头。”
“那是因为确实像被踩了一脚的石头。”
沈清辞把青霜剑入鞘，将万象笔收回袖中。四色光芒在袖口微微透出，温热的言、微凉的万、沉静的归、清冷的象，四块碎片同时在微微发烫。
午后，苏长老来了一趟青阳峰。他看了阿鲤留在石板上那层还未完全消散的淡青色灵力印记，又看了看万象笔中新增的那一缕微弱的、和沈清辞不同却与万象笔碎片隐隐共鸣的灵力波动。
“开脉成功了。以经脉为丹田——谢长老当年提出这个设想时被全宗门嘲笑。现在他的理论被验证了。你和阿鲤，两个无垢之体，一个筑基，一个开脉。这条路可行。”
“她才开脉，离引气入体还有一段距离。而且她的经脉壁比常人薄，需要先养经脉，不能按正常修炼速度来。”
“那就慢慢养。四年也好，十年也罢。天衍宗养得起一个慢慢修炼的无垢之体。”苏长老看向院子角落那捆被阿鲤码得整整齐齐的枯枝，“你把打拳和拔剑都排在开脉之后？”
“嗯。先养经脉，再练剑。磨刀不误砍柴工。”
苏长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临走时在院门口停了一下：“那个孩子，等她引气入体成功那天，带她来问道殿。”
阿鲤那天晚上没有睡觉。她盘膝坐在蒲团上反复运转小周天，数到一百，重来，再数到一百，再重来。万象笔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青色光芒随着她经脉中灵力的每一次循环轻轻明灭。
“墨言。你说她什么时候能引气入体？”
“快则三个月，慢则一年。取决于她的经脉壁什么时候能养到足够承受转化灵力时的压力。”
“我当年用了多久？”
“你当年没有这个问题——你的经脉天生比常人坚韧。但你没有外力引导，全靠自己摸索，从开脉到引气入体用了足足半年。”
“她比我快。”
“因为她有你。你当年只有我，而我只是一个会画鸡蛋的残废器灵。”墨言沉默了一会儿，“四年。你觉得她在四年内能到筑基吗？”
“我不知道。但不管多久，我都会教下去。”
夜深了。阿鲤终于顶不住困意，靠着蒲团睡着了。万象笔从她手里滑下来落在衣襟上，四色光芒安静地映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后山深处，归墟洞内封印稳固。燃膝上那盏淡金色的小灯笼跳了一下。
在九境之外的极深处，那个古老的存在又睁开了眼睛。它感应到了另一股微弱的灵力从九境内部传来，和持笔人同源但更稚嫩。又一个无垢之体开始修炼了。
它在虚空中缓缓转动着目光，随后重新闭上眼睛。等。它等得起。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