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陨落之地回来后，沈清辞发现自己突然没事可做了。
这个认知是在第三天早晨降临的。她照常卯时起床，照常打了一套拳，照常拔剑擦了剑身，然后站在院子里，看着灵泉叮咚叮咚地淌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今天没有地图要背，没有线索要查，没有封印要加固，也没有人需要她赶在春分或冬至之前跑到某个绝地去。
“发什么呆？”墨言从笔里钻出来说话，语气和画鸡蛋时期一模一样的不正经。
“不知道今天该做什么。”沈清辞说。
墨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笔杆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拍了一下额头。“你从七岁进宗门到现在，一直在追封印、追碎片、追真相。现在封印稳了，碎片齐了，真相也知道了——你忽然不会过日子了。”
沈清辞没有反驳。她确实不会。仔细想想，她从来没有真正体验过天衍宗正常弟子的生活。
入门时被测出无垢之体，接着收徒大典上靠墨言画莲花骗过了全宗，随后一头扎进归墟洞的秘密里，再往后是大荒、北冥冰海、陨落之地。她的日常从来不是修炼，而是随时准备应对下一场危机。
“今天可以练剑，可以看心法，可以去演武场走走，也可以去药田看看。”墨言说，“随便挑一样。”
沈清辞想了想，把青霜剑系在背上，推开了院门。
演武场上有弟子在晨练。剑光在薄雾里闪烁，几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正在互相拆招。
沈清辞在松树下站了一会儿，看他们练剑。招式很基础，但每个人都很认真。其中一个弟子收剑时手肘抬得太高，被对面的师姐敲了一下手臂，他揉着胳膊龇牙咧嘴，师姐说你下次再抬肘我就不敲手臂了直接敲脑袋。
沈清辞想起自己刚练剑那会儿，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墨言画了个陪练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跟她对练。那时候她连剑都拔不出来，现在随手一拔便是清越剑鸣。
“大师姐！”一个声音从药田方向传来。白灵儿抱着一捆灵草从田埂上跑过来，跑到她面前时一个急刹车，灵草差点飞出去，“你今天下山了！你平时都在青阳峰上不下来的！”
“今天没事。”沈清辞说。
“那正好！药田今天收青灵草，我说人手不够，管事说你肯定没空——我跟他说大师姐今天肯定有空，我说赢了！”白灵儿拽着她的袖子往药田方向走，“你帮我收一垄就行，不累的，就拔草，拔完我请你吃新炒的青灵茶。”
沈清辞被拉进药田，分到一垄青灵草。拔草的活很简单——握住茎秆底部往上提，不能太快，太快会断根，太慢会带出太多土。她蹲在田埂上，一棵一棵地拔，拔到第十棵时发现白灵儿在对面偷偷看她，手上拔着草，眼睛却一直往她这边瞟。
“看什么？”
“看大师姐拔草。”白灵儿理直气壮，“你之前不是封印就是碎片，我都想象不出你蹲在田里拔灵草的样子。现在看到了，回去可以跟她们说大师姐拔草也拔得特别有气势。”
沈清辞把一棵拔好的灵草朝她扔过去。白灵儿接住，笑得眼睛弯弯的。
一个时辰后，沈清辞坐在药田边上，手里捧着白灵儿泡的青灵茶，看着面前一捆捆码好的灵草。拔草的感觉很踏实，手上有泥土的味道，灵草的汁液沾在指尖，洗不掉。拔完之后能确切地看到自己干了多少活，这种感觉跟封印、碎片完全不同。
“墨言。你说得对。我不会过日子。”
“现在会了？”
“学得还行。”
白灵儿在旁边坐下，端着另一杯茶，问她是不是很快又要出门。沈清辞说暂时不出去，白灵儿眼睛一亮：“那你能来药田帮忙了？春天播种、夏天除草、秋天收籽，一年四季都有活干！”
“不一定天天来。”
“偶尔就行！”白灵儿说，“你来的话我给留最好的青灵果，那种最大的、果皮最亮的、咬一口能甜到嗓子眼的——”
“成交。”
下午，沈清辞去了藏经阁。周管事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翻旧了的登记册。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今天查什么？”
“不查什么。来还大荒的地图。”
她把那张羊皮纸放在桌上。周管事没有接，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有她标注的地形，有她画的哨位分布，有她在废兽栏、兽栏附近、山壁下方留下的记号。一张地图，画了一年多的足迹。
“还了地图，下次再来借什么？”周管事问。
“暂时没有要借的。但下次来——可能是来借话本。藏经阁有没有讲大荒的？”
“有。东区第三排，最里面那格。”周管事说完继续低头写他的登记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傍晚，沈清辞回到青阳峰。灵泉还在叮咚叮咚地淌，灵草结满了籽，沉甸甸地垂着。她把万象笔从袖中取出来放在石桌上，剑放在枕边。
然后她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想起墨言说他画了好久的鸡蛋，从歪歪扭扭到能自己飞回来。她说她想学画画。墨言愣了一下：“你一个剑修，学什么画画？”
“不是剑修。是持笔人。持笔人不会画画，说不过去。”
墨言沉默了，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清辞没想到的话。“那你先画鸡蛋。”
“跟一样？”
“所有人学画画，都是从鸡蛋开始的。你以为画鸡蛋容易？画了好久的鸡蛋才画圆。”
沈清辞铺开纸笔，画了第一颗鸡蛋。很扁，一头大一头小，像被踩了一脚的石头。第二颗好一点，至少圆了些。第三颗还没画完，墨言已经笑得笔杆发颤。
天色渐暗，青阳峰院子里亮起了一盏灯。灯火映在灵泉水面上，随着叮咚声微微摇晃。沈清辞坐在石桌前，低着头专注地画第五颗鸡蛋，笔下那颗椭圆形的青色光点慢慢收拢，终于有了一点鸡蛋的样子。
夜深了。青阳峰的灯火灭了，灵泉还在叮咚叮咚地淌。
后山深处，归墟洞内的石柱下，“归”的位置空了。但石柱上多了一道淡金色的封印印记——那是燃留下的。封印深处，燃盘膝坐在陨落之地入口，膝上放着那盏发着淡金色光芒的小灯笼。他没有在等什么——他已经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在九境之外的极远处，一片连万象笔主都没有踏足过的虚空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渊”——“渊”的碎片还散落在九境各处，封印稳固。是别的东西。更老的，更深的，连万象笔主都不知道它存在的东西。
它感应到了造化之器的气息——四片碎片合一又分散，封印开而又合。这股气息穿过无尽虚空传到它沉睡的地方，惊扰了一场持续了不知多少纪元的沉眠。
它睁开了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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