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被困在了梦里。更准确地说,是被困在了一个梦的套娃里,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最初的梦是模糊的。他和忍者们在一片弥漫着灰雾、边界不清的区域徒劳地搜寻,仿佛在寻找一个追失的鬼,却永远记不起模样。疲惫而焦躁。
直到那次与众不同的降临。绝对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只有一个小小的、幽绿色的光点在前方摇曳,如同鬼火。凯感到自己在漂浮,被那光点牵引,向着未知的深处滑行。然后,黑暗褪去,他再次来到了那个搜寻无果的地方——但这一次,景象截然不同。
那是一座宫殿,突兀地矗立在虚无之中。风格华丽却扭曲,哥特式的尖顶扭曲成怪诞的弧度,彩绘玻璃上流动着不像任何自然光的色彩。它无比宏伟,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他跟着光点,发现自己正在向下坠落,或者说,宫殿本身在向上生长?他分不清。最终,他站在了宫殿大厅,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倒映不出他的身影。
他看到了劳埃德。就站在长廊的尽头,身影有些模糊。凯心中涌起一股急切,想冲过去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里究竟是哪里。可他刚迈出一步,不过两次心跳的时间,劳埃德就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一股强烈的直觉(或许也是梦境的指令)驱使着他。他奔向楼梯,那楼梯盘旋向上,仿佛没有尽头。
他爬啊爬,肌肉酸胀,直到抵达最高层。那里只有一个房间,一扇巨大的、雕着复杂却无法理解图案的黑檀木门。
他推开了。门在他身后“呼”地一声猛然关上,隔绝了所有退路。
房间内,烛火摇曳。劳埃德站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一具精致的玩偶。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纯黑的人形——黑衣人。没有面孔,没有特征,只是一片浓缩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影。
凯的心脏猛地收紧。“劳!”他喊道,恐惧化为一股蛮勇,他冲向黑衣人,试图将劳埃德拉到身后。
然而,下一幕每一次都精准地撕裂他的神经。劳埃德动了,但他的动作僵硬而精准,眼中闪过诡异的绿光。他和黑衣人同时转向凯,配合得天衣无缝,发起了凌厉的攻击。梦里的凯奋力抵抗,但动作迟滞如同陷在泥沼。招式、碰撞,都无声无息,只有他自己剧烈的、虚拟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然后, 不可避免地,那一下刺击总会到来。有时是黑衣人出手,有时,是劳埃德。冰冷的剑刃(或能量)精准地刺入他的胸膛。没有温热,只有一种绝对的、冻结灵魂的冰冷和撕裂感。
他会在现实的床上猛地弹起,冷汗浸透睡衣,手紧紧捂着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幻痛。
这样的夜晚持续了半个月。现实开始变得可疑,白天的阳光也带着一丝梦境的毛边。他快要疯了。
月底。
梦魇的循环似乎永无止境。直到月底的某一夜,凯再次从那个胸口被刺穿的剧痛中惊醒,冷汗淋漓。
但这一次,一种诡异的“清醒感”混杂在梦境的余味中——他感觉自己“知道”了下一步该怎么做,仿佛梦境本身给了他一个扭曲的指令。
他坐起身,动作有些僵硬,眼神里是一种被梦驱使的笃定。他并没有完全“醒”来,而是坠入了一个更精密的梦境层,这个梦境完美地复制了他的房间,甚至复制了刚从床上坐起、心有余悸的他自己。在这个梦里,他“认为”自己醒了。
他下床,梦游般地向门外走去。经过杰的床铺时,他注意到杰似乎睡得很沉。然而,就在凯转身的刹那,本该沉睡的杰,却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疑惑地看着举止异常的凯消失在门口。担忧驱散了杰的睡意,他立刻起身,悄悄跟了上去。(这里并不是现实中的杰做出了真实反应)
凯走在寂静的忍者基地走廊,但他的感知是扭曲的。他能“感觉”到杰跟在后面,脚步声、呼吸声,甚至那份担忧的情绪,都如同背景音一样清晰地传入他梦境的“第三视角”感知中。他知道杰在那里,但在梦的逻辑里,这似乎无关紧要,甚至是他“预期”的一部分。他既是参与者,又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他们一前一后,来到了城市边缘那片熟悉的废弃剧院遗址。在凯的梦境视角里,这里的景象比现实更接近他那些诡异的梦——边缘模糊,弥漫着稀薄的灰雾,那座华丽的宫殿的虚影在废墟上若隐若现,如同海市蜃楼。
凯毫不犹豫地走向一面特别斑驳的墙。在杰的现实中,那只是一面墙。但在凯的梦境里,那是一扇通往深处的、若有实质的能量门。凯回头,用一种空洞而了然的眼神瞥了一眼杰藏身的方向(这一瞥让暗处的杰心惊肉跳),然后,他的身体如同融入水面一样,直接“渗”进了那面实体的墙,消失了。
杰冲上前,难以置信地抚摸那面冰冷坚硬的墙。他用力捶打,呼喊凯的名字,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墙完好无损。恐惧攫住了杰,他尝试了所有办法——寻找机关、用元素能量冲击,甚至试图从旁边绕路——但都徒劳无功。那面墙,以及凯消失的事实,成了一个无解的、恐怖的谜题。
而在墙的另一侧,凯的梦境仍在继续。他再次经历了那熟悉的过程:向下坠落,进入华丽的宫殿,爬上无尽的楼梯,推开那扇黑檀木门。
门内,场景依旧。空洞的劳埃德,沉默的黑衣人。
战斗再次爆发。
一切仿佛按下了重复键。
但这一次,在打斗的间隙,凯的“第三视角”甚至能“看到”墙外焦急万分、无计可施的杰。他能“听到”杰模糊的呼喊和捶打声,这些声音成了这场梦魇戏剧的诡异配乐。他想对杰喊话,却发不出声音;想告诉杰这里发生的事,但梦境的脚本牢牢控制着他,让他只能按照既定剧情行动。
最终,那致命的一剑再次袭来。
剧痛降临的瞬间,凯的“视角”猛地被拉回第一人称,所有的感知收缩到那冰冷的剑尖。他最后“看到”的,是门外杰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这其实是梦境对他现实感知的扭曲投射)。
“呃啊——!”
他再一次从现实的床上弹起,剧烈喘息。
这份认知带来的寒意,远比任何直接的恐怖更深邃。他们两人,一个在梦的核心重复死亡,一个在梦的边界徒劳挣扎,共同被困在了这个诡异无比的梦中梦里。
凌晨1:30。
凯坐在床上,剧烈地喘息。这一次,他用了所有方法确认:冰水浇脸,刺痛皮肤,查看床头日历清晰的日期。是现实。绝对的现实。
他带上了一台相机。记录,或许能锚定他的神智。
他再次独自前往那座废弃剧院。但踏入其范围的第一步,世界就变了。月色下,一切都笼罩在一层不祥的、流动的紫色辉光中。建筑的边缘呈现出粗糙的锯齿状,仿佛未渲染完成的3D模型,空间感极不自然。向下望去,本应是地下室的地方,变成了无底的、黑暗的万丈深渊。
唯一的路,是一道向下延伸的楼梯,由巨大无比的扑克牌——黑桃A、红心K、梅花Q——不规则地拼接而成,纸张却坚硬如铁,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空气中漂浮着尘埃,却凝滞不动。
怪物出现了,形态扭曲,数量是梦中的数倍,嘶吼着扑来。凯凭借着梦中百次锤炼出的本能,艰难地闪避、前进。相机一直开着,红灯亮着,证明这一切正在被记录。
终于,他穿过了废墟的核心。那里,那座梦中华丽诡异的宫殿,正巍然耸立在现实中!它比梦里更清晰,细节更丰富,却也因此更显怪诞,像是强行嵌入现实世界的BUG。
他冲进去,跑上那熟悉的、盘旋的楼梯,抵达第六层(一个现实中本不该存在的楼层)。那扇黑檀木门就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
门内景象,却与梦境迥异。
没有黑衣人。也没有被控制的劳埃德。只有一个看起来更年幼、约莫十岁左右的劳埃德,穿着过去的衣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中央。房间里空无一物,只有四壁模糊的壁画
“劳埃德…?” 凯试探着叫了一声,相机依旧录制着。
年幼的劳埃德毫无反应。
突然,天旋地转!房间的墙壁如同幕布般向四面倒下、消失!眼前的景象瞬间开阔、变幻——赫然变成了一座灯火辉煌、色彩斑斓却空无一人的游乐园!旋转木马自顾自地转动,播放着欢快却走调的音乐,过山车在寂静中呼啸穿梭。
那个年幼的劳埃德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梦幻般的微笑,开始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儿歌,一边跑向旋转木马,爬上去坐好,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凯彻底懵了,只能下意识地举着相机记录这超现实的一切。
“凯?!” 一声惊怒的呼喊从他身后炸响。
凯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黑衣人——与梦中一模一样——站在游乐园的入口处,指着他,尤其是他手中的相机,语气充满了震惊和愤怒:“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还有录像机是怎么回事!!”
凯的大脑被连续的超现实景象和长期的睡眠不足冲击得昏沉欲裂。他无法处理这信息,梦魇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啊…啊??” 他踉跄后退,摆出战斗姿态,
“我管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我还在梦里…?” 他的逻辑已经崩溃,只剩下本能的反击欲。
黑衣人(真正的劳埃德)见凯行为诡异、攻击性明显,又拿着录像设备出现在他最秘密的领地,第一反应也是这绝非真实的凯,而是此地能量产生的恶意幻象或是敌人伪装!他还没来得及习惯和完全控制这片由他力量构建的领域。
“离开这!” 劳埃德(黑衣人)低吼一声,冲了上来。
两人瞬间打作一团。凯凭借残存的格斗技巧和梦境“经验”勉力支撑,相机竟仍被他奇迹般地抓在手里,荒谬地记录着这场兄弟阋墙。打斗中,劳埃德瞅准一个破绽,下意识用了梦中也用过的招式,一剑刺出——意图击退这个“幻象”。
“噗——”
是剑刃刺入血肉的、无比真实的沉闷声响。
剧痛让凯的动作瞬间凝固。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刃,再抬头看向黑衣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清醒。太真实了,这痛感…
劳埃德也愣住了。这触感…太真实了!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剑刃蔓延到他手上。幻象不会有如此真实的生命反应!
“Oh…糟了!抱歉凯!” 劳埃德猛地抽回剑,声音因恐慌而变调,他一把扯下自己的披风,露出那张凯熟悉无比的脸,写满了惊慌失措,“还有…我真的是劳埃德!”
凯捂住不断冒血的伤口,剧痛反而压过了昏沉,让他思维清晰了些。他靠在颜色鲜艳得刺眼的糖果屋墙上,喘着粗气:“到底…他妈的…怎么回事?”
劳埃德手忙脚乱地撕下布料为他紧急止血,满脸懊悔和愧疚,结结巴巴地开始解释。
秘密基地。童心未泯。绿色元素能量与构建幻境。
一个月前伙伴们险些发现,仓促间用强力幻象掩盖导致能量泄漏干扰了最敏感的凯。这一个月来他偷偷在这里“施工”,重建他梦想中的游乐场,所以景色才如此光怪陆离,扑克楼梯、紫色天空、粗糙建模感都是未完成和不稳定的表现…年幼的他,只是他潜意识里留恋过去的投射。
“我只是…想有个自己能完全控制、能放松玩一下的地方…” 劳埃德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凯听着,疼痛和荒谬感交织,最后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痛楚的叹息。“所以我这半个月的噩梦…差点把我逼疯…原来就是你想去游乐场?”他咳了一声,居然有点想笑,“我还以为你被什么上古魔神操控了,准备拯救你呢…放心,”他看着劳埃德通红的脸,“我会给我们‘童心未泯’的绿色救世主保密的。”
“还笑!”劳埃德又急又愧,“你都伤成什么样了!”
“还不是拜某人所赐…”凯虚弱地调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其他忍者焦急的呼喊声——或许是久寻两人未果,或许是感应到了异常的能量波动和血腥味。劳埃德顿时手忙脚乱:“糟了糟了!”他集中精神,绿色的能量波动掠过。
瞬间,华丽的扑克宫殿、绚烂却死寂的游乐园、紫色的天空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坍缩。眨眼间,他们又回到了那个破败、阴暗、布满灰尘的废弃剧院地下室,只有凯身上的伤和血迹证明着刚才那超现实的一切并非幻觉。
寇、赞、杰等人冲进来,看到的是重伤靠墙的凯、一脸慌张满手是血的劳埃德,以及这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废墟景象。
(后续的混乱、治疗、追问被两人用蹩脚的理由勉强搪塞过去。)
凯的伤势在赞的精心治疗下很快愈合。而比身体伤势恢复得更快的是他的睡眠。当夜,半个月来第一次,没有幽绿光点,没有扑克宫殿,没有冰冷剑刃。他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直至天明。
几天后,凯兑现承诺。他以“庆祝任务成功”为由,强行请了劳埃德一天假,带他去了城里最大、最热闹的游乐园。没有幻象,没有秘密,只有阳光、喧闹的人群、真实的糖果和尖叫。
他们玩了每一个项目,从过山车到旋转木马。劳埃德脸上露出了凯许久未见过的、真正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毫无负担的灿烂笑容。
而那份记录了真相的录像带,被凯小心地收藏了起来。那是关于噩梦、幻象、一次乌龙刺杀的黑色幽默,以及一个关于童心的、需要共同守护的秘密。
/其实还是梦,故事中的凯在现实已经接近濒死的状态,一直处于昏迷中,这段故事正是他在昏迷中做的梦,就好像他还未曾从大家身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