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融风渐软
深冬的寒意一日日褪去,连日冰封的路面慢慢回暖,表层积雪先是融成湿软的雪水,再被风一点点吹干,露出青灰色的石板与路面。风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割人,少了刺骨的凛冽,多了几分将醒未醒的温软,隐约能嗅出一丝春日将至的气息。
街巷间的冰雪次第消融,天地间那片单调的素白渐渐褪去,万物像是从长久的沉睡里慢慢苏醒。路人身上厚重的冬衣换得轻便了些,行走间的步履也舒展不少,连说笑的语调里,都掺着几分盼着春暖的轻快。
唯有林叙白身上的清冷,半点未减。
心境像是被深冬的寒冰牢牢封裹,外界风雪消融,内里却始终凉透。他走在渐渐干爽的街道上,鞋底碾过残留的碎冰,发出细碎的轻响,身影依旧孤瘦,始终游离在周遭的鲜活气息之外。
路上常有学生结伴而行,聊着期末的测验,聊着即将到来的寒假尾声,聊着开春之后的光景。少年人的期许直白又热烈,满眼都是前路的光亮。
他低头走着,指尖依旧习惯性揣在口袋里,掌心常年的寒凉,并没有因为气温回升而回暖。从前每到冬末春初,沈听寒总爱拉着他去街边散步,说风软了就是春天要来了,说着来年要一起去看新发的嫩芽,去郊外踏青。
那时的约定还清晰如昨。
可春风年年如约而至,约定里同行的人,却再也不会赴约。
走到熟悉的老街,巷口的积雪早已清扫干净,青石板路被融雪浸得微湿,空气里混着泥土与水汽的清淡味道。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依旧伸向天空,枝桠间还挂着零星未坠的残雪,风一吹,雪沫簌簌落下,落在肩头,转瞬便化了。
这条巷弄见证了一整个寒冬的孤寂,如今冬将尽,景将新,唯独停在这里的回忆,分毫未改。
林叙白缓步走入巷中,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角落。曾经并肩驻足的地方,分食零食的台阶,躲风闲谈的墙根……每一寸土地,都刻着两人相处的痕迹。岁月抹平了雪,抚平了风霜,却抹不去心底根深蒂固的念想。
巷子里的店铺敞着门,暖融融的气息漫出来,老板熟稔地招呼往来客人,烟火气浓郁。他没有靠近,只是沿着墙根慢慢走,尽量避开人群,安安静静地独享这一方满是旧影的天地。
走到老槐树下,他停下脚步,抬手拂去肩头飘落的残雪。动作自然又麻木,经年累月的独处,让他早已习惯自己打理周身冷暖,习惯无人惦记,无人照料。
风渐渐柔和下来,拂过发梢,不再有冬日的凛冽。他望着空旷的巷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冬末的风,两人并肩站在这里,争论春天最先开花的会是哪一株草木。少年心性,琐碎的话题也能聊上许久,欢声笑语填满整条巷子。
如今风声依旧,话题无人接续,身旁空位长久空置。
原来最磨人的从不是激烈的别离,而是岁岁年年里,相似的光景一遍遍重现,提醒你曾经拥有过怎样的温柔,又失去了怎样的圆满。
在树下伫立许久,直到往来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他才转身离开。走出巷尾,马路之上车流平缓,阳光穿透薄云洒下来,暖意浅浅覆在身上。
可这份外界的暖,始终穿不透心底的冰层。
一路回了家,推开门,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冷清。屋内光线明亮,桌椅整洁,处处规整,却少了人间该有的喧闹与温度。他放下书包,径直走到书桌前,蹲下身拉开抽屉。
那只收纳旧物的盒子,安安静静躺在原处。
这段日子,他不再刻意压抑自己不去触碰。偶尔闲下来,便会打开看一看,像是和许久未见的故人,悄悄说上几句话。没有悲恸,没有失控,只剩一种平和的怅然。
掀开盒盖,指尖抚过那张泛黄的便利贴,还有成对的书签、褪色的票据。一件件物件串联起一整个青春,热烈、纯粹、毫无保留。
他拿起其中一枚书签,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掌心。一物尚且完好,两人早已天涯。曾经以为会相伴走完漫漫前路的人,终究在时光的岔路口分道扬镳,各自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慢慢将物件归置妥当,合上盒盖,推回抽屉。
算了。
不必再反复追问缘由,不必再幻想如果重来。缘分走到尽头,便是真的尽头。他能做的,只是好好收好这段过往,带着这份遗憾,继续往前走。
日子按部就班地流转,校园里的氛围渐渐紧张起来。期末临近,课堂上的节奏加快,课下少了嬉闹,大多人都埋首书本,埋头刷题,空气中弥漫着备考的紧迫感。
林叙白亦是如此。
听课、记笔记、刷题、复盘,每一件事都做得有条不紊。旁人看他沉静踏实,状态平稳,都以为他早已走出过往,一心扑在学业之上。
只有他自己清楚,身体在跟着人群奔赴前路,灵魂却依旧停留在旧时光里。看似步步向前,实则一半活在当下,一半困在回忆。
课间趴在窗边,望着校外渐渐泛青的树梢。寒冬将尽,草木即将抽芽,大地即将换上新装。世间万物都在辞旧迎新,唯有他,迟迟不肯和过去告别。
有人凑过来搭话,说起考完试就要彻底迎来春天,计划着放假结伴出游。
他只是淡淡点头,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并不接话。
出游、踏青、看春光……这些也曾是他满心期盼的事,只是那时的期盼里,永远有另一个人的身影。如今再提起,只剩物是人非的空落。
日暮西垂,落日把天际染成温柔的橘红。白昼慢慢拉长,是春日将至最明显的征兆。放学铃声响起,人潮涌出教学楼,喧闹声灌满整座校园。
他依旧等人群散尽,才孤身走出教室。长长的走廊里,光影交错,脚步声孤单地回荡。走出校门,晚风拂面,软和温热,全然没了冬日的寒凉。
又是一趟去往老街的路。
冰雪消融,路面湿润,空气清新。巷子里的烟火气比冬日更盛,来往行人步履悠然。他踩着余晖走入巷中,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在湿滑的石板路上独自延伸。
老槐树的枝干依旧疏落,却隐约能看出一丝蓄势待发的生机。四季轮回从不间断,枯荣往复,年年如此。
人也是一样,来了又走,聚了又散。
他缓缓走完整条巷子,从巷头到巷尾,每一步都走得从容平静。不再像从前那般触景失神,也不再被酸涩裹挟。时光终究磨平了情绪里尖锐的棱角,把浓烈的思念与不甘,熬成了绵长无声的惦念。
走出老街时,夜色悄然漫上来,沿街灯火次第亮起。暖光落在湿润的路面,映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风越来越软,吹走了寒冬最后一丝冷意。
冬尽冰融,春信将至。世间万物都在奔赴新生。
而我,带着一整个寒冬沉淀的心事,带着一整个青春留存的遗憾,继续独行。
春风会吹开繁花,会暖遍街巷,会更新岁岁光景。
只是往后每一季春光,每一阵软风,每一场新生的美好,身边都再也不会有那个少年,与我一同欣赏。
前路春风万里,我孤身前行。
旧念藏于心间,岁岁,不曾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