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落单
秋日的白昼总是落得很快。
不过是几节课的光景,头顶的日光便悄悄倾斜,暖融融的天光转为浅淡的橘黄,漫过教学楼的砖瓦,温柔却冷清。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活动课。
高三学业紧迫,难得的空闲时间,班里大半人都抱着书本去了图书馆,剩下的三三两两结伴,或是在走廊闲谈,或是趴在桌补觉。
整间教室松松散散,没了紧绷的读书声,只剩细碎轻响。
林逾静没有动。
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抵着桌面,安静地刷题。
书页翻得很慢,笔尖顿顿停停。
看似专注,实则心神早已飘远。秋风一遍遍撞着玻璃窗,簌簌声响,像重复不停的叹息,扰得人心绪不宁。
她其实很怕这样安静的时刻。
热闹喧嚣里尚可伪装平静,可一旦独处,所有压在心底的情绪便会尽数翻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从前的自由课,是她最喜欢的时光。
不用赶进度,不用慌刷题,偌大教室安静松弛,他会悄悄从后排挪到她斜后方的空位,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待着。
她做题,他看她。
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眉眼含笑,无需言语,就足够心安。
那时从不会觉得孤单。
哪怕教室里人寥寥无几,哪怕周遭安静无声,只要余光能扫到那道少年身影,心底就是满的、暖的、稳稳的。
可现在。
她抬眼,余光扫过后排空荡的座位。
那里早已没了温度,没了人影,没了那份独属于她的安稳。
江叙不在教室。
从课间出去之后,便再没回来。
想来是跟着朋友去了球场,趁着空余时间打球消遣。他向来热闹,向来合群,从来不会像她这样,孤零零守在座位上,守着一堆翻不完的题,守着一段过不去的过往。
同桌收拾好书包,俯身轻声道:“我去图书馆啦,你真不去?那边安静一点。”
“不了。”林逾静轻轻摇头,声音很轻,“我在这坐会儿。”
“那你别坐太久,外面风凉。”
脚步声走远,教室又空了大半。
最后连零星的闲谈声、翻书声也渐渐褪去。
偌大一间教室,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落日余晖透过窗棂落进来,薄薄一层橘色光晕铺在纸面,温柔得不像话。
却照不暖心底的荒芜。
林逾静停下笔,望着窗外成片的梧桐。
秋日落叶簌簌不停,一片片脱离枝桠,轻飘飘坠地,像极了他们这段无疾而终的青春。
曾经紧紧相依,最后随风离散。
她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秋日黄昏。
自由活动课,教室同样人少,他偷偷递过来一颗糖,指尖碰过她的指尖,带着少年温热的温度。
他低声说:“林逾静,秋天太长了,还好有你。”
那时晚风温柔,落日温柔,他也温柔。
那时她以为,岁岁秋日,岁岁有他。
可原来秋天一年年往复,人却是说散就散。
太长的不是秋天。
是没有他、漫长又难熬的岁岁年年。
操场这边,落日铺地。
球场的塑胶跑道被晒了一下午,余温未散,晚风拂过,稍稍带走燥热。
几场球赛打完,男生们大汗淋漓地坐在台阶上喝水说笑,喧闹肆意。
唯独江叙一人,稍稍远离人群,独自靠在栏杆上。
校服外套搭在肩头,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微微垂落,遮住眼底情绪。
他没有参与旁人的打闹闲谈,手里捏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指尖反复摩挲瓶身,出神良久。
同伴回头喊他:“江叙,走了,去小卖部买冰棒!”
“你们去。”他淡淡应声,“我再待一会儿。”
众人习以为常,笑着打趣两句,结伴走远。
喧闹褪去,球场瞬间安静下来。
秋风扫过空旷球场,卷起地上细碎尘埃,也卷起少年心底压不住的孤寂。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打球。
方才走出教室,不过是无处可去。
留在班里,隔着大半个教室遥遥望着她,看得见、碰不到,想靠近、没资格。
那种憋在心底的酸涩,比独处更煎熬。
索性逃出来。
以为躲开视线,就能躲开心绪。
可晚风是熟悉的晚风,落日是熟悉的落日,连球场边的梧桐树,都还是当年的模样。
处处是旧景。
处处没有旧人。
江叙抬眼,望向教学楼二楼的方向。
那个靠窗的位置,孤零零坐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隔得很远,看不清眉眼,可他一眼就能认出是她。
无数个日夜,他就这样遥遥望着。
从前是明目张胆的偏爱,现在是藏躲藏躲的遥望。
他看着她安静伏案的样子,看着落日一点点漫过她的肩头,看着她孤身一人,静坐窗边,落单得让人心口发紧。
他多想走过去。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穿过走廊,走到她身边,轻轻敲敲她的桌面,问她累不累、要不要休息。
可脚步像被钉在原地。
不敢。
不能。
他们早已没了那份资格。
是他默许的疏远,是他维持的冷漠,是他一次次佯装视而不见,亲手把距离拉得越来越远。
如今她落单,她孤寂,她暗自难过。
全是他造成的。
可最可笑的是,明明是他推开的人,最放不下的,偏偏还是他。
秋风骤起,吹乱他额前碎发。
江叙微微闭眼,喉间泛起浓重的涩意。
旁人都以为他活得肆意洒脱,无牵无挂,日日热闹,日日坦荡。
只有他自己清楚。
所有热闹都是伪装,所有坦荡都是假象。
只要一闲下来,心底空空落落的位置,全是她的影子。
黄昏渐渐下沉,落日橘色光晕慢慢褪成浅灰。
教室的光线越来越暗。
林逾静坐了许久久,久到指尖发凉,久到心底那点微末的期许彻底沉落。
她终于合上书页。
空荡荡的教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从前最怕独处的人是她,最后最习惯独处的人也是她。
没有并肩,没有闲谈,没有偷偷对视的欢喜。
只剩日复一日的落单,日复一日的怀念,日复一日无人知晓的遗憾。
她低头,轻轻笑了笑,笑意极淡,极苦。
原来青春最残忍的不是争吵决裂。
是明明还在意,明明还惦念,却只能安安静静、各自落单。
你守你的孤寂,我守我的遗憾。
同一片落日,同一座校园,同一场秋风。
从此,再无并肩。
天色将晚,晚风渐凉。
教学楼的灯次第亮起,暖黄一片。
江叙最终还是转身离开球场,朝着宿舍楼方向走。
脚步不急不缓,背影挺拔孤冷。
他再也没有抬头望向那扇窗。
不敢看了。
多看一眼,隐忍就会崩一寸,克制就会碎一分。
秋日太长,落日太温柔,旧忆太汹涌。
而他们,太遗憾。
一整个秋天,风落叶落,人走人散。
两个孤单的少年,隔着人海,隔着距离,隔着满身倔强。
各自落单,各自想念,各自岁岁年年,再也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