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空席，年年独酌
秋深一日，寒一寸。
城市的秋天总是悄无声息的递进，没有轰轰烈烈的叶落，只有日复一日的萧瑟，缠在楼宇缝隙里，绕在晚风里，钻进江叙空荡荡的屋子里，无处不在，避无可避。
又是一个寻常的深夜。
公寓里只留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却照不暖半分刺骨的冷。偌大的房子装修精致，一尘不染，家具摆件样样齐全，是外人眼中标准的顶配生活。
可只有江叙知道，这里是一座精致的牢笼，关着他无人知晓的思念，囚着他终身无解的遗憾。
桌上的两杯温水还摆在原处。
方才微凉的夜风穿窗而入，拂过杯口，漾开细碎的涟漪。他端起自己那杯，仰头饮尽，温水划过喉咙，平平淡淡，毫无温度。
而后指尖轻轻触碰对面那杯始终未动的水。
水温早已散尽，凉得彻骨。
就像宋知予留给他的所有温柔，热烈滚烫了一整个青春，等他幡然醒悟、想要伸手接住时，早已冷却殆尽，再也寻不回分毫。
十年了。
整整十年。
江叙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冰水的凉意，和心底经年不散的酸涩交织缠绕。
他从不刻意悼念，从不痛哭流涕，从不对外人展露半分脆弱。
他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克制，学会了把所有的执念和痛苦，全部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日复一日，慢慢发酵，慢慢煎熬。
旁人问他，为什么一直单身，为什么性子愈发寡淡。
他永远只是淡淡一笑，语气温和无波：“习惯了一个人。”
是啊，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通勤，一个人看四季更迭，一个人对着空座位说话。
可只有深夜无人之时，他才敢坦诚，他不是习惯了独处，是再也接受不了任何人的靠近。
这世间千万人，万般温柔，皆不是宋知予。
洗漱完毕，他靠在床头，没有开灯，任由浓稠的夜色将自己裹挟。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消息，没有来电，安静得死寂。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每一个深夜，总会有一条温柔的消息准时抵达屏幕：【江叙，早点休息，别熬夜。】
从前每一个降温的秋日，总会有个少年小心翼翼提醒他添衣，怕他受凉，怕他辛苦，把所有细碎的温柔，尽数堆砌在他身前。
那时候的江叙，习以为常，甚至觉得累赘。
他会敷衍回复，会视而不见，会把少年滚烫的真心，随手搁置在一边。
如今再也没有细碎的叮嘱，没有专属的偏爱，没有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空荡荡的屏幕，空荡荡的房间，空荡荡的余生。
他抬手打开相册，没有最新的照片，置顶的相册，永远停留在十年前的秋天。
唯一一张偷拍的模糊侧影。
是宋知予坐在梧桐树下，低头捡拾落叶，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眉眼干净温柔，周身裹着少年独有的澄澈暖意。
这是江叙这辈子，留存的唯一一张关于他的照片。
年少时不屑珍藏，失去后视若珍宝。
指尖一寸寸摩挲着屏幕上少年的眉眼，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指腹划过冰冷的玻璃，触不到半分温度，就像他跨越十年光阴，终究触不到那个留在深秋的人。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地。
簌簌声响，和十年前的校园一模一样。
季节轮回，岁岁往复，草木年年常青，落叶年年归根。
唯独他的少年，永远停在了那个萧瑟的深秋，再也不会回来了。
隔日清晨，天阴沉沉的，漫天薄雾笼罩整座城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叙依旧准时起床，洗漱，做早餐，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没有丝毫偏差，也没有丝毫生机。
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十年如一日。
左边是他的，右边是空席。
从前少年会坐在对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会和他分享早餐，会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哪怕他从不回应，也依旧热忱不减。
现在，碗筷洁净光亮，摆放整齐，对面空空荡荡。
烟火气依旧，只是再也无人相伴。
他安静吃完早餐，收拾碗筷，动作有条不紊，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淡漠的模样。
无人知晓，他每一次摆放碗筷，每一次倒满两杯温水，每一次路过梧桐街道，都是一场无声的思念。
他不喊痛，不代表不痛。
他不释怀，也从不敢释怀。
上午出门工作，车驶过熟悉的街道，路边的奶茶店招牌醒目。
少糖温芋圆的甜味，似乎还飘在风里。
他鬼使神差的停下车，再次走进店里。
店员是新来的小姑娘，热情地询问口味。
依旧是那句烂熟于心的话：“一杯少糖温芋圆。”
等待的间隙，目光落在玻璃窗外，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日清晨。
宋知予攥着温热的奶茶，站在路口等他，秋风吹红了他的耳廓，少年眉眼温柔，笑着朝他挥手：“江叙，我等你好久了。”
那时候的风很软，阳光很暖，喜欢很真。
是他亲手推开了唯一的光。
奶茶做好，温热的温度透过纸杯传来。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喝着。
甜度刚刚好，温度刚刚好，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只是再也没有人，跨越人山人海，只为给他送一杯热奶茶。
再也没有人，把所有的偏爱和温柔，毫无保留的全都给他。
一杯奶茶见底，心底的荒芜却愈发蔓延。
走出奶茶店，秋风迎面撞来，卷起地上的落叶，盘旋飘落。
江叙站在原地，静静望着漫天落木，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和荒芜。
世人皆说，时间能治愈一切伤痕。
可十年光阴，治愈了所有人的遗憾，唯独治不好他的宋知予。
思念不会随着时间淡去，只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岁月里沉淀、扎根、疯长。
熬一日，痛一日。
念一日，空一日。
往后余生，春夏秋冬，岁岁年年。
梧桐年年落，秋风年年起。
世间万般风景皆如故。
唯独他的少年，缺席了岁岁年年。
他依旧会日复一日，守着空席，饮着孤茶，熬着漫长余生。
无归期，无救赎，无圆满。
只有岁岁余念，生生不息，岁岁皆痛，年年皆憾。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