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自罚,岁岁独凉
哭过之后,是长久死寂的空。
江叙蹲在满地旧物中央,久久没有起身。
眼泪早已干透,脸颊微凉,可心底那片溃烂的疼,却再也压不回去。从前数年的故作平静、刻意遗忘、假装释怀,在一沓旧便利贴、一只单只手套面前,彻底轰然崩塌。
他终于清楚。
宋知予的离开,从不是一时赌气,不是一时累了。
是耗尽余生所有勇气,彻底对他、对这场单向的爱恋,束手无策。
他将所有旧物一一收好。
褪色电子表、泛黄便签、孤只手套,被他小心放进干净的收纳盒,摆在书桌最正中的位置。
从前他不屑一顾的细碎温柔,如今成了他余生唯一可守的念想。
从此日日可见,时时提醒。
提醒他年少轻狂,提醒他恃爱行凶,提醒他亲手摧毁了世间唯一赤诚。
这是他给自己,一辈子的自罚。
日子重新归于平静,却彻底失了温度。
江叙的生活变得极其刻板,近乎自虐般规整。
每天晨起热粥,天冷加衣,随身带糖,熬夜必停,改掉所有年少坏毛病,活成了宋知予当年一遍遍叮嘱、一遍遍期盼的模样。
他照着少年的期待,认真活着。
可那个期待他变好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深秋越来越深,城市一日比一日寒凉。
每年入秋之后,他再也没有穿过成对的手套。
冬天寒风凛冽,他永远只戴那一只旧的、洗得发白的白色手套,另一只手裸露在冷风里,任由刺骨寒意一遍遍侵蚀骨血。
朋友见了疑惑,劝他戴齐全、别冻坏。
他只是淡淡摇头,轻声道:“没事,习惯了。”
习惯了残缺。
习惯了寒凉。
习惯了余生凡事,皆缺一半。
就像他的人生。
本该两两并肩,岁岁温良,最后只剩他一人,独守空城,独熬秋冬。
没有人知道,这是他无声的赎罪。
你当年为我缺的温度,我用余生岁岁,替你一一承受。
周末午后,天气阴沉,秋风萧瑟。
江叙驱车去往很远的公墓。
这里安静、冷清、人烟稀少,是宋知予长眠的地方。
这么多年,他从不敢常来。
不敢直面墓碑上那张干净温柔的少年笑脸,不敢直面自己终生亏欠的事实。
可每一年深秋,他必来。
风雨无阻,岁岁如期。
他提着一束最干净的白菊,缓步走上石阶。
墓碑干净无尘,照片上的宋知予眉眼温顺,笑意浅浅,仍是十七岁最纯粹的模样。
永远温柔,永远干净,永远停在最爱他、也最伤透的那年。
江叙蹲下身,将白菊轻轻放在碑前。
他没有说话,没有哭诉,没有忏悔。
只是静静坐着,陪着冰冷石碑,陪很久很久。
风吹荒草,簌簌作响,像是故人低声轻叹。
他终于明白最残忍的真相。
宋知予这辈子,从未得到过他一句真心回应,从未得到过他一次主动偏爱,从未被他好好珍惜过一秒。
少年的青春,全是无望、全是等待、全是落空、全是卑微。
而他的余生,全是后悔、全是追忆、全是迟爱、全是空寂。
两人终是——
年少错过,生死相隔,终生不得见。
暮色将至,山风更凉。
江叙缓缓起身,最后望了一眼碑上少年。
“知予,我过得很好。”
“是你希望的、安稳温柔的样子。”
“可惜,你再也看不到了。”
字字轻缓,字字泣血。
人间岁岁更迭,春秋往复不休。
别人岁岁团圆,岁岁温热。
唯独他,岁岁自罚,岁岁寒凉,岁岁独守一场永不落幕的空憾。
少年长眠不醒。
而他,余生漫长,永失所爱,终生孤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