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满目皆你
连日的阴寒终于散去,天放了一点薄晴,却依旧带着深秋化不开的冷。
江叙久违地回了一趟老城区。
这条路他刻意避开很多年。
不是不敢走,是太清楚,每一寸地砖、每一棵老树、每一缕巷风,都藏着宋知予的影子,只要踏进来一步,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旧年往事,就会铺天盖地、卷土重来。
车子停在巷口,熄火。
周遭安静得离谱,只剩秋风扫落叶的沙沙声。
老巷没怎么翻新,墙皮微微脱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边矮房依旧老旧,就连巷口那家小小的文具店,招牌都还是当年褪色的模样。
一切如故。
唯独故人,杳无音信。
他缓步走进巷内,步伐很慢,像是怕惊扰了沉睡多年的旧时光。
巷中段那面白墙,是他记忆最深的地方。
高中某个午后,阳光极好,宋知予站在这里,拿着一支白色粉笔,偷偷在墙根最不起眼的角落,写下两个挨在一起的名字。字迹很小,轻轻浅浅,藏在阴影里,小心翼翼,像他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
写完之后,少年转头看向他,眼底明亮又羞怯,轻声问:
“江叙,这样算不算……我们在一起过?”
那时的江叙皱着眉,语气冷淡又不耐:“幼稚。”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少年所有的雀跃与欢喜。
宋知予垂了眼,默默擦掉大半字迹,只剩一点模糊的粉笔印,笑着说没关系。
可怎么会没关系。
是从那天起,他眼里的光,开始一点点黯淡、褪色、慢慢熄灭。
江叙蹲下身,指尖抚过那片墙面。
多年风雨冲刷,墙面早已斑驳,粉笔字迹彻底无迹可寻。
他连当年少年偷偷爱过他的证据,都没能留住。
继续往前走,是老巷尽头的石凳。
从前每一次放学迟归,宋知予都会陪他坐在这里。
他怕黑、怕冷、怕安静,却从来不说。只有宋知予细心察觉,默默陪着他,陪他吹风,陪他看落日,陪他熬过一个个情绪低落的傍晚。
少年话不多,安静温顺,往往只是静静挨着他,肩靠肩,温度轻轻相抵,就那样陪他坐至夜色漫起。
那时他总觉得理所当然。
觉得这人永远会在,永远温顺,永远偏爱,永远不会离开。
可世间最不该笃定的,就是人心与陪伴。
晚风穿过巷尾,凉得刺骨。
石凳冰凉,空空荡荡,再无并肩之人。
江叙坐了下来,习惯性往身侧挪了一寸,空出大半位置,是多年留给宋知予的距离。
空空的,冷冷的,无人落座。
他忽然想起分开前最后一个黄昏。
也是在这里。
宋知予脸色很白,眼底红得厉害,隐忍了很久,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
“江叙,我好像撑不住了。我喜欢你太久了,累了。”
彼时的他,骄傲自负,不懂心疼,不懂挽留,只淡淡回了一句:
“随你。”
随你。
多么轻飘飘、多么绝情、多么不负责任的两个字。
彻底推开了那个爱了他整整青春、掏心掏肺、毫无保留的少年。
风吹经年,旧事翻涌。
江叙闭了闭眼,胸腔密密麻麻的疼,钝重、沉默、无法宣泄。
后来他遇见过很多人。
有人热烈爱他,有人温柔待他,有人懂事体贴,有人满心奔赴。
可没有一个人,像宋知予那样。
爱得卑微、爱得纯粹、爱得小心翼翼、爱得毫无退路、爱到耗尽自己所有热忱,最后狼狈退场,独自收场。
夕阳慢慢沉落,余晖浅浅洒进老巷,铺落一地温柔碎光。
景致依旧,岁月依旧,深秋依旧。
唯独那个曾满心满眼都是他、陪他度过整个年少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江叙坐在空荡的石凳上,坐至日落西山,坐至晚风凛冽,坐至天色彻底暗沉。
原来真正的失去,不是大吵大闹的决裂。
是你幡然长大、学会温柔、学会珍惜的时候,回头望去——
山河依旧,万物皆在,唯独那个最该陪你岁岁年年的人,永远不在了。
老巷风再起,岁岁皆念你。
余生满目,尽是旧影,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