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秋风无意翻旧痕

秋风无意翻旧痕

雨后清晨空气清冽湿润，窗外的乌云散了大半，一缕薄阳穿透云层，浅浅落在窗台，风干昨夜残留的水渍。

一夜靠在沙发浅眠，林叙浑身酸胀，眼底的疲惫浓得化不开。起身推开窗户，微凉秋风顺势钻进来，卷起桌角一张泛黄纸片，悠悠飘落在脚边。弯腰拾起，是从前夹在笔记本里遗落的糖纸，印花早已褪色，边角磨得发软，是那年江逾白塞给他的水果糖外包装。

往事毫无预兆顺势翻涌。从前自习课枯燥难熬，江逾白总在桌下悄悄剥糖，趁老师转身板书，不动声色把糖果推到他掌心，甜味在舌尖化开，少年侧头望着他偷笑，眼底盛满细碎天光。那时一颗糖便能开心半晌，身边有人惦记，琐碎日常处处藏着温柔。如今糖还能轻易买到，分糖的人却早已陌路相逢，连一句寒暄都成奢望。

林叙捏着薄薄糖纸，指尖慢慢收紧，将细碎的纸片拢在手心。他缓步走到床头柜前，犹豫片刻，再次取出那本旧笔记本，这次没有刻意回避，轻轻掀开封面。纸页被岁月浸得微微发潮，笔墨痕迹依旧清晰，一字一句都是年少时光的佐证。

翻到后半页，夹缝里粘着一张一寸小照。照片上两个少年并肩站在老巷梧桐树下，彼时盛夏枝叶繁茂，光斑落在眉眼间，江逾白微微偏头，目光牢牢落在身侧的他身上，笑意坦荡又温柔。这是他们唯一一张合照，当年小心翼翼收妥，一藏便是数年。

指尖抚过照片里江逾白的眉眼，和晨间车内淡漠的模样慢慢重合，又缓缓割裂。两年光阴磨去少年眼底热忱，从前满心满眼皆是他的人，再次归乡，只剩路人般的疏离。林叙静静坐在床边，窗外秋风不停掠过树梢，落木簌簌落地，一声声像是在替逝去的岁月轻叹。

简单吃过早饭，他心里莫名生出念头，想去从前他们常去的河畔走走。换上外套出门，路面还留着雨后积水，踩上去泛起细碎涟漪。沿途街边商铺陆续开门，熟悉的老店还在，只是店主换了一拨又一拨，周遭景物缓慢更迭，唯有回忆一成不变，死死拴在他身上。

行至河畔，河水褪去昨夜暴涨的浑浊，缓缓顺着河道东流。河滩上还留着往日他们坐过的青石，石面布满青苔，湿滑冰凉。林叙坐在石头上，抬眼望向河道尽头，当年少年在此和他许下看海的约定，说等考完试就奔赴远方，看潮起潮落，吹整夜海风。

那时的诺言真诚恳切，没有半分敷衍，谁也想不到一场离别，直接斩断所有期许。江逾白奔赴他乡，见过山海辽阔，早已把年少随口定下的约定抛在过往，只有他年年守着这条小河，一遍一遍回想当初的对话，守着一场永远无法兑现的梦。

河畔偶尔有结伴散步的同龄人，说说笑笑缓步前行，亲密的模样刺得林叙心口发酸。他孤身坐在青石之上，秋风卷起落叶落在肩头，无人伸手替他拂去，无人轻声叮嘱添衣。

临近正午，远处路口忽然闪过一道熟悉身影。

林叙身子骤然一僵，下意识攥紧掌心落叶。

是江逾白。

他身边跟着几位同行的友人，谈笑风生，穿着得体的外套，举止从容，周身早已没有当年青涩少年的模样。一行人沿着河畔步道慢行，途经青石附近，目光扫过这边，视线短暂相撞，江逾白神色平淡，没有停顿，没有驻足，转瞬便移开目光，跟着友人径直往前走，仿佛从来不曾认识坐在石上的人。

短短数秒对视，比清晨车窗一瞥更加直白地打碎林叙仅剩的侥幸。

他清清楚楚看见，那人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从前独独给他的偏爱与温柔，尽数分给了往后新遇的朋友，过往数年相伴，于江逾白而言，不过是人生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一行人渐渐走远，欢声笑语慢慢消散在风里，整条河滩重归寂静。林叙缓缓松开手，掌心的枯叶被捻成细碎粉末，顺着秋风四散飘走，像被轻易舍弃的从前。

他在青石上坐到日头西斜，落日把河面染成暖橘色，一如无数个他们并肩看落日的黄昏。只是落日年年照常下坠，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同他共赏暮色的少年。

秋风漫卷，无意翻遍满身旧痕，他守着一整段无人在意的青春，在原地孤零零目送故人走向崭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