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埋尽旧时年
冷雨绵绵密密落满整条老街,雨珠砸在枯叶上,碎开一圈浅浅水痕。林叙没有撑伞,任由冰凉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浸湿衣领,寒意顺着皮肉一路钻进骨头里,却不及心口半分寒凉。
方才在早餐铺惊鸿一面的重逢,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口,时不时隐隐发疼。他从前无数次幻想重逢,幻想江逾白停下车子,推门走到自己面前,眉眼一如从前温柔,轻声唤他名字,弥补两年缺失的光景。可现实里,那人只淡淡一瞥,眼神生疏冷淡,转身便奔赴前路,连片刻停顿都吝于给予。
脚下青石板积了浅浅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与孤单的身影。一路走来,途经中学外墙,校门翻新一新,围墙外当年他们倚靠闲谈的老梧桐,枝干被修剪大半,只剩稀疏枝桠在冷雨里摇晃。放学铃声遥遥从校内飘出,清脆的声响撞在雨雾里,恍惚间又拉回数年前。
也是雨天,江逾白撑开一把不大的黑伞,大半伞面倾向他头顶,自己半边肩膀淋透,一路絮絮叮嘱他走路留心水坑。那时雨水再冷,有身边人挡风遮雨,心底也是暖烘烘的。如今同样冷雨倾盆,身边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一柄特意偏向他的伞,再也没有一个人为他舍弃半边干燥。
林叙驻足在校门口,望着来来往往结伴避雨的学生,少年说笑打闹,手里攥着零食,眉眼满是未经世事的鲜活。一模一样的年纪,一模一样的校园光景,只是再也不会有属于他们的身影。岁月推着一批又一批少年奔赴青春,唯独将他困在落幕的旧时光里,原地盘旋,寸步难行。
雨势渐渐加大,细密雨丝化作瓢泼细雨,路面积水漫过鞋边,鞋袜尽数湿透,走起路来沉甸甸发凉。他漫无目的辗转,不知不觉走到从前相约去看海的河畔。往日开阔的河滩被连日阴雨浸得泥泞,河水涨高,浑黄的水流缓缓奔涌,冷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
高三晚自习后,江逾白坐在河堤石阶上,指尖比划着远方江海的方向,认真规划考完试的行程,说要陪他踩沙滩、看潮起、吹整夜海风。那时夜色温柔,晚风惬意,少年许诺郑重,一字一句尽数落在心上,被他妥帖珍藏许久。
高考落幕,盛夏如约而至,海边的浪潮如期起落,约定的人却中途离场,一场看海之约,搁浅在两年前的那个深秋,被岁月与别离永久封存。
林叙弯腰,指尖触碰冰凉河水,雨水混着河水漫过指缝,转瞬流逝无踪。就像他们仓促消散的情谊,握不住,留不下,眼睁睁看着从掌心流走。“你回来了,却再也不赴任何旧约。”他对着奔流河水低声呢喃,话音被风雨打散,消散在空旷河畔,没有回音。
天色慢慢沉向傍晚,阴云压得极低,整座小城浸在烟雨朦胧之中。林叙浑身湿透,终于寻了一处街边檐角暂避风雨。路过的路人步履匆匆,躲进街边商铺,灯火次第亮起,一扇扇窗户透出暖融融的光晕,万家灯火烟火缭绕,没有一处是他的归宿。
他靠着冰冷墙壁,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分不清脸上滴落的是冷雨,还是隐忍已久的泪水。两年独处,他练就一身伪装平静的本事,白天照常工作生活,人前淡然从容,只有在独处、阴雨、途经旧地之时,积攒的思念与委屈才会破土而出。
他不是没想过主动去找江逾白,问一句当年为何不辞而别,问一句如今是否还认得自己。可清晨那道淡漠的眼神,生生掐灭了他所有冲动。倘若对方早已放下过往,满心皆是崭新人生,自己贸然出现,不过是打扰,是多余,是纠缠不休的笑话。
原来真正的离别从没有正式的告别,只是某一天悄然走散,此后一个死守回忆,一个奔赴新生,同在一座小城,同沐一场风雨,却活在两个毫无交集的世界。
雨势渐缓,细碎小雨还在飘零。林叙整理好湿透的衣衫,转身踏上归途。潮湿的街道映着街边霓虹,光影零碎,衬得身影愈发单薄孤寂。
往后小城岁岁落雨,长巷年年起风,故人归乡,旧事尘封。
他的整个青春,连同满心热忱与未竟的约定,终究被一场连绵冷雨,彻底埋进逝去的旧年里,再也无从打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