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又落旧梧桐
城市的秋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没有预告,没有铺垫,一夜风过,整条街道的梧桐就开始簌簌落黄。细碎的叶片贴着柏油路滑行,被往来的车轮碾过,无声无息,像被岁月轻轻抹去的细碎过往,连一点回响都不肯留下。
我站在斑马线前,等着红灯跳转。
风灌进袖口,带着微凉的秋意,漫过手腕、漫过肩胛,猝不及防钻进心口。路边的奶茶店循环播放着几年前的老歌,旋律温柔又陈旧,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沉寂已久的回忆里。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江叙了。
我以为是放下了,是释怀了,是岁月磨平了年少所有的执念与不甘。
可原来不是。
真正的忘记从不是彻底空白,而是你平日里安然无恙,照常生活、照常说笑、照常走过人山人海,可只要撞见一点相似的风景、一句熟悉的歌词、一阵相同的晚风,那些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人和事,就会铺天盖地卷回来,把你瞬间淹没。
红灯变绿,人流往前涌动。
我跟着人群往前走,目光无意识扫过街对面的行道树。
梧桐繁茂,光影斑驳,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样落满梧桐的街道。
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走在我身侧。他身形清瘦,脊背挺直,侧脸被落日余晖染得温柔滚烫,眉眼干净澄澈,是独属于十七岁最干净、最无可替代的模样。
那时候风很软,天很蓝,前路漫长,我们以为来日方长。
那时候我走在他旁边,心跳声盖过了晚风,偷偷欢喜,偷偷雀跃,偷偷把年少所有不敢言说的心动,全部藏进了和他并肩同行的每一段路里。
可如今。
街道依旧,梧桐依旧,秋风依旧,老歌依旧。
唯独我的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少年了。
我走到人行道尽头,停下脚步,轻轻吐出一口气。
时隔多年,我终于敢坦然承认,我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江叙。
只是我长大了,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克制,学会了把汹涌的情绪压在心底,学会了哪怕翻江倒海,表面也能波澜不惊。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是为我,更没有一盏,再为我们的年少时光停留。
我随手把包放在玄关,脱鞋,开灯。
房间安静得过分。
安静到我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听见窗外风声掠过窗台的轻响,听见回忆一点点翻涌上来的声响。
我很久没有翻开过旧物了。
那些关于十七岁、关于高中、关于江叙的一切,我通通压在了衣柜最顶层的纸箱里,被厚重的时光封存,不碰、不看、不想。
我以为只要不触碰,疼痛就会消失,遗憾就会淡去。
可今天,那股积压了数年的情绪,突然就绷不住了。
我搬来椅子,踮起脚,拉开衣柜最上方尘封的纸箱。
箱体落了一层灰。
我伸手拂去灰尘,指尖触碰到纸箱边缘的那一刻,眼眶莫名一酸。
这里装着我整个盛大又破败的青春。
我蹲下来,一点点翻开。
泛黄的试卷、写满字迹的笔记本、褪色的校服袖口、几张卷边的合照,还有一支早已断墨、被我珍藏多年的黑色水笔。
那是江叙送我的。
高一那年秋天,我考试粗心,笔突然没水,急得手心冒汗。整场考试坐立难安,窘迫又慌乱。
结束铃响的时候,所有人纷纷交卷起身,我坐在位置上,看着空白的后半页卷面,委屈得鼻尖发酸。
下一秒,一只干净修长的手递了一支笔过来。
指尖白皙,骨节分明。
是江叙。
他声音很轻,带着少年独有的温柔清冷:“用我的。下次别慌。”
那时候阳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我抬头看他,心跳骤然失控,连道谢的声音都变得含糊结巴。
那支笔,我用了整整三年。
用到笔壳磨损,用到字迹变淡,用到高中毕业,用到我们彻底走散。
后来它彻底断墨,再也写不出一个字。
就像我们。
再也续写不出一句来日方长。
我指尖抚过冰凉的笔壳,眼眶终于红了。
原来有些东西停在过去,就真的永远停在过去了。
我翻到最底下,是一张被塑封保存的合照。
照片是高二运动会拍的。
阳光盛大,操场喧嚣,人声鼎沸。我笑得眉眼弯弯,侧脸靠在少年身侧,而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底带着浅浅温柔,干净得不像话。
那是我们最亲密、最温柔、最无可替代的一段时光。
那时候的我们,没有隔阂,没有距离,没有后来数不清的沉默与渐行渐远。
那时候我以为,我真的可以喜欢他很多很多年。
以为我们可以熬过青涩的高中,熬过懵懂的年少,走到更远的未来。
可年少最大的错觉,就是总以为相遇即永恒,总以为并肩就能永远。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少年的眉眼。
好几年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没有他的消息,没有他的近况,没有重逢,没有偶遇,甚至连一句普通的问候,都再也没有资格说出口。
我们就像两条交叉过后彻底背离的线,短暂交集,从此天南地北,老死不相往来。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动窗帘,簌簌作响。
我坐在满地旧物中央,终于清晰意识到一件残忍的事——
我真的、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失去那个少年了。
不是一时别离。
是一生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