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没想错,就是用来保持连更的。)
多年以后。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暮色顺着门槛漫进来。
九扶着门框喘了口气,布鞋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和草屑,袖口蹭了一道没来得及擦的墨痕——
那是她在路上拦下收购商、趴在对方拖拉机引擎盖上改合同时候蹭的。
她从袖子里掏出今天没批完的里正文书,往门边的条案上一丢。
“好累。”
她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走进堂屋,连油灯都懒得点。
竹榻就在窗下,那上头铺着粗布薄垫,被她最近几年的坐卧得磨出了一层温润的暗光。
她整个人直接瘫上去,脸朝下埋进枕头。
枕头还留着下午晒过的太阳味,暖烘烘的,混着一点艾草的清香——
这艾草是衍之晒的,去年端午挂上去,到现在还有味道。
可那股子暖香没能压下她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乏,酸是从腰眼往外渗的,乏是从脚底板往上堆的,堆到后脑勺,沉沉地压着她的眼皮。
今天天不亮就起了。
凌晨五点,胶林里的头灯还亮着,第一刀割胶的胶工还没下树,她已经在收胶站里过磅算账了。
争了两个时辰,跟对方砍价砍到嗓子冒烟——
对方非要压两成价,她把成色检验报告往桌上一拍,一字一句地说,你这不叫收购叫抢。
砍完价跑城里,要项目,填表,盖章,等人,再等人,等到中午靠在上级府邸走廊的长椅上眯了半刻钟,被路过的人一嗓子喊醒。
下午回村处理村务,地界纠纷、水渠修缮、夏粮催缴的预通知,三件事搅在一起,她在地头站了一个时辰,听两户人家各说各的理。
晚上开社员会算分红,她坐在条凳上喝了三杯浓茶,她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
里屋的门帘轻轻掀了起来。
衍之手里还捏着一支狼毫笔,指节上沾着一点未干的松烟墨。
他刚在写东西——
账本吗?
还是书信?
九没有问。
他没说话,先转身去灶房。
灶膛里的余烬还是红的,吊壶坐在余烬上,壶里温着一碗红枣茶,是他下午就炖上的。
知道她今天要忙一整天,他特意熬的,又回里屋继续写字。
他端着粗瓷碗走出来,然后走到竹榻边,指尖轻轻碰了碰九露在外面的后颈。
那里的皮肤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微微发烫,触手是一片干燥的温热,像一块晒透了又没来得及凉下来的石头。
“要我给你按按吗?”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不是问句,是探询——
探询一只累极了的山雀会不会从枝头掉下来,让他在半空中接住。
九没应声,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肩膀微微耸起来,像要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又软又哑的“嗯”,尾音拖得比平时长半拍,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不是撒娇,是终于可以不用撑着了的松劲。
衍之轻笑了一声。
他去井边打了温水。
辘轳吱呀吱呀转了十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