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
九走在最前面,连头都没有回。
佳牧十几年来赖以理解世界的那套逻辑正在碎裂。
她一直以为地窖下面的那个东西是邪神,是怪物,是被禁忌的、不该存在的、独一无二的恐怖。
现在九告诉她,它不是神,不是怪物。
它是一个物种。它有名字,有习性,有进化路径,有在自然界中可以被描述、被分类、被理解的生态位。
神是不可知的,怪物是不可驯的,但物种——
物种是可以被对付的。
“史莱姆,穴居者,盐,锅炉的加护……”
焦垢喃喃道,“你们这寨子是不是风水有问题。”
他从进入洞穴起就一直亢奋着,追在九身后不停地问问题,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所以那些人——”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在拜神,其实是在喂一只史莱姆?”
“一只巨大的、变异了的史莱姆?”
“那他们拜了几百年不就是——”
“就是在给一个单细胞生物上供?”
“那井底下那些骨头——”
“不对,史莱姆不吃骨头,所以那些骨头是消化完了吐出来的?”
“它吐骨头?”
“那不是和猫头鹰吐食丸一样吗?”
“那粮食和金砂呢?”
“也是它吐的?”
“它把粮食和金属从土里滤出来,然后当作——”
“什么?”
“排泄物?”
“分泌物?”
“贿赂?”
“那些问题可以等会儿再问。”
九说。
——“但我想现在知道。”
“你的‘现在’和我的‘现在’不是一个概念。”
“穴居者——”
“是另一外来物种。”
九的语气恢复了那种讲课式的平稳,“不是这个世界的原生物种。”
“它们是从更深的地方上来的——”
“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深,是另一层空间,一层被我们称为‘底壳’的东西隔开的空间。”
“前几年发生了大规模战争。”
“魔力透支,抽干了维系底壳的能量。”
“壳就裂了。”
“裂缝不是一整条——”
“你们脚下这片山脉,就是其中一条裂缝的走向。
“石板寨下面这条。”
——“石板寨这个名字,跟穴居者有关?”
嫫哺说过,石板寨的人从来不挖井。
穴居者从那些缝隙里涌上来。
这里的先祖在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底下有什么,只知道裂缝里往外冒一种黏稠的黑色软泥,泥里裹着骨头——
不是人的骨头,形状不对,太细太长,像鱼的刺,但比鱼刺多几个关节。
后来他们在泥里挖到了第一块完整的头骨:
前后拉长,眼眶占了半张脸,没有鼻骨,只有一个三角形的孔。
那就是地底人。
石板寨最早的一批住户不是来种地的,是来守裂缝的。
寨子是哨所。
后来封印稳了,哨所才变成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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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
在矿脉荧光的照耀下,他们终于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穹顶高到光触及不到,脚下的矿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空腔的中央,在那里隆起一座小小的矿丘。
在那个矿丘的周围,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嵌着更多的身体——
不是尸体,是身体,活的,但被固定在地面里,只露出肩膀以上,或者半边脸,或者一只手。
那些人形皮肤灰白,眼眶空洞,五官模糊。
最让人震惊的是,在这些穴居者的周围,有一种熟悉的东西正在流动。
史莱姆。
不是地窖下面那种巨大的、变异的、被喂了几百年童男童女的怪物史莱姆,是野生的、原始的、自然状态下的史莱姆——
拳头大小,透明或半透明。
它们成群结队地在穴居者的身体之间穿行,爬上它们的肩膀,滑过它们的额头,停留在它们被挖空的眼窝边缘。
每过一会儿,会有一只史莱姆把自己挤进某个穴居者的嘴里——
那条被封住的细缝被史莱姆柔软的身体撑开,然后合上,把史莱姆吞进去。
“穴居者提供保护——”
“它们的体温恒定,刚好是史莱姆繁殖的最适环境。”
“史莱姆提供养分——”
“它们在穴居者体外摄取环境中的无机物,在体内转化成可被吸收的形态,然后自己爬进穴居者的嘴里。”
九顿了顿,“这是共生,同样也是一方心甘情愿的自杀。”
史莱姆没有个体意识。
对一只史莱姆来说,分裂和融合、被吞噬和被排出、做单独的个体还是做集体的一部分,没有区别。
它们不存在“我”和“你”的区分,它们只存在“环境”——
温度,盐度,酸碱度,养分浓度。
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做出牺牲,没有任何一个神在索要祭品,只是一个物种的体内刚好是另一个物种最适合的繁殖环境。
一种不是建立在善意或恶意基础上,而是纯粹建立在生理上的共生。
“盐呢?”
佳牧追问起阿婆的遗物。
“这个啊——”
九意味深长地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应该只是西方沼泽独有的奇异物种的分泌物。”
“顺便有强烈的致幻效果吧。”
“顺便一提,”
九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了,“史莱姆很怕盐。”
“你撒一撮盐,本来像浓鼻涕一样的粘液,会变得稀薄,像清鼻涕一样。”
佳牧盯着矿丘上那个盘坐的人形。
她试着想象一种生物,用自己的痛苦去滋养一片土地。
这种平衡——
穴居者遭受过的苦难为史莱姆划出了一个安全的繁殖空间——
不是谁设计的,不是谁计划的,是在漫长的、没有人记录的、黑暗无光的地下时间里,两个物种被同一种境遇逼到了同一个角落,然后撞在一起,发现这样也能活。
“史莱姆对毒免疫。”
“但它怕油怕盐。”
九看了眼焦垢,似乎意有所指,“它要是在下自然的生态系统里,终其一生也吃不到一滴炼过的油脂。”
“石板寨的人用了几十年时间,把一只野生的、适应了低能量环境的史莱姆,活活喂成了一个重度脂肪肝患者。”
“脾胃虚弱,消化不良,整天犯困。”
“这不是中毒——”
“这是富贵病。”
“一只史莱姆,却有几十年的酒精摄入史。”
“负责代谢的细胞器——”
“已经全部被乙醇泡坏了。”
“真正害死它的,是石板寨的人几十年来每一天、每一顿饭、每一碗酒里灌进去的‘供奉’。”
石板寨的人以为自己在喂神。
史莱姆以为自己在繁殖。
穴居者以为自己在活着。
谁都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谁都不知道自己在这个系统里扮演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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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九转过身来。
佳牧没有回答。
火苗在她手里微微发抖。
“为什么要伤害别人?”
佳牧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巨大的地下空腔里,每一个字都被弹回来,弹成层层叠叠的质问——
伤害别人,伤害别人,伤害别人——
像是整个洞穴都在替她重复这句话。
九愣了一下。
“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种烧杀劫掠的事情?”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要互相伤害?”
“世界为什么这么残忍?”
啊?
你问我这个?
九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从太阳穴两侧同时往里钻。
她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什么都见识过了——
魔法的坍缩,帝国的崩塌,物种的灭绝,地底的共生——
但眼前这个场面,这个十六岁的女孩,问她“世界为什么这么残忍”,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九害怕这种场合。
害怕需要探讨道德和正义的场合。
道德需要立场,正义需要判断,而立场和判断都需要一个“我认为”——
一个基于某种价值观、某种信仰、某种你愿意为之辩护的信念体系而做出的选择。
九大抵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她活得算久了,见过太多互相矛盾的信念体系,每一个都声称自己是正义的,每一个都在历史的某个节点上被推翻、被嘲笑、被新的正义取代。
她现在什么都不信,只信一件事:
活下去。
但“活下去”能回答佳牧的问题吗?
她向焦垢投去了一个求救的眼神。
焦垢看到了,他读懂了,他知道九在向他求救。
但他选择了傻乐。
九深吸一口气,把逃跑的冲动摁下去,转过头面对佳牧。
脑子里翻箱倒柜地找了一个勉强能用的框架。
她清了清嗓子。
“你刚才听到我说了——”
“大战。”
“第二次世界大战。”
“魔力枯竭。”
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讲课式的平稳,但仔细听的话能在尾音里听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战争打了好几年,打到最后双方都没有成建制的军队了。”
“等打完仗,魔力也枯竭得差不多了——”
“不是少了,是快没了。”
“依赖魔力生存的那些种族——”
“精灵,兽人,矮人——”
“一个接一个地灭绝。”
“精灵最先垮掉,他们的身体和魔力是绑在一起的,魔力一枯,精灵就开始式微,肌肉脱水,骨头变脆。”
“兽人靠身体底子撑得久一些,但也撑不过三代人。”
“没有魔力维系的血脉在生育中崩解,生下来的孩子越来越弱。”
“矮人的地下城邦没了符文的支撑,一座接一座地塌。”
“就像蝗虫过庄稼一样,一个种族一个种族地没。”
“现在山头上剩的那些匪帮——”
“都是大战和饥荒的遗孤。”
“兽人,矮人,纯血,混血。”
“他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发现人类筑起了新城,筑起了高墙,把门一关,说异种族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剩下的自己看着办。”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外面在闹饥荒。”
“不是一季歉收,快十年了。”
“土地沙化,河床干涸,生态位大面积空缺——”
“石板寨是个例外,裂缝即是地脉,吸引魔物的同时,也保障了人类的生存。”
“而大多数依赖魔力的植物和动物在魔力枯竭之后一批一批地灭绝,人类也一样被波及。”
“人类太多,靠着数量在撑,但撑不了太久。”
“异族,是生态系统里不可替代的环节。”
“地表也一样——”
“精灵维护森林的平衡,兽人控制中型掠食种的种群数量,矮人稳定地脉。”
“这些种族如果全部灭绝,人类也会死光。”
“是连锁反应。”
“一个环节掉了,整个链子就断了。”
她看着佳牧的眼睛,用一种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笃定语气说出了那个词:
“这是环保。”
佳牧眨了眨眼。
被某种突如其来的困惑取代了——
不是被说服了,是大脑在试图处理一个完全不在预期内的词汇。
环保?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因为九还没有说完。
“洋文叫——”
九硬着头皮继续编,声音里的心虚已经快要藏不住了,“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你能理解吗?”
说完这句话,九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佳牧愣愣地看着九。
不是因为九说得有道理,而是因为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她以为九会辩解,会否认,会找借口,会说“我们也是被逼的”之类的套话。
她没有想到九会说“环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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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
焦垢就是在这个真空期里开口的。
“佳牧,”
焦垢说,“杀死人类最多的是人类自己。”
“石板寨害的也是自己人。”
“他们从自己村里挑孩子,扔进井里。”
“不够了,就从隔壁村子买。”
“再不够,就从人贩子手里买。”
“他们买卖人口,活人祭祀,喂了一只什么都消化不了的怪物,喂了几十年。”
“你觉得这种事情只有石板寨才有吗?”
“你猜我们为什么专门在这一片当山匪?”
“因为这些村子吃人。”
“异族人的肉,混血儿的肉,路上走丢的小孩的肉。”
“他们不吃自己人——”
“和石板寨不一样,但一样恶心。”
“他们一边吃异族人充饥,一边骂山匪是畜生。”
“我见过一个村子,把抓到的混血绑在晒谷场的柱子上,一刀一刀割,全村人排队,一人分一块。”
“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割了三天,那个混血还活着,因为每一刀都刻意避开了要害。”
“他们怕肉坏掉,要现割现吃。”
“你知道那个混血最后说的是什么吗?”
“不是骂人,不是诅咒,是‘疼’。”
“我带着人把那个村子洗了。”
“一个不剩。”
他看着佳牧的眼睛。
“你问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我告诉你答案。”
“因为没有一个地方是干净的。”
“大家都不干净。”
“但我们在找一个干净的地方。”
佳牧没有躲。
“所以你不能只问我们‘为什么要伤害别人’。
“你得把另外一半也问了。”
“另外一半是什么?”
佳牧不是被说服了,是被耗尽了。
愤怒需要对象,而焦垢刚才那番话把对象拆散了,拆成了一大片模糊的、互相伤害的、谁也逃不掉的东西。
“另外一半是——”
“我们为什么要停下来。”
“你不也是被石板寨拐来的吗?”
“你不也被逼着当了十几年厨子吗?”
“你往饭里加东西的时候,想的是‘我要伤害他们’,还是‘我想停下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翻过了四座山。”
“每到一个地方,我们都在找——”
“有没有一个村子愿意和异族做买卖,平等地做买卖,不用刀说话的那种?”
“有没有地方,存在那种不需要伤害别人也能活下去的方式。”
“穴居者和史莱姆都找到了。”
“我们没有理由找不到。”
伸出了手。
“所以我们一直在找。”
“找一片能吃饱饭的地方,一片能种东西的地,几条干净的水,春天撒种子,秋天收庄稼,冬天不用挨饿,不用磨刀,不用在半夜被噩梦惊醒。”
“我们联合了所有能找到的异族遗孤,只要是愿意放下刀的,不管以前是什么种族,不管以前跟谁打过仗,只要能一起找的,就是自己人。”
“精灵,兽人,纯种,混血。”
“我们都在找。”
某个高高在上的唯一人类很巧妙地把自己摘出去了。
佳牧没有去握那只手。
但她往后走了半步。
人是按“上帝形象”造的。
获得某种智慧或体验的代价是失去纯真。
人类自始祖堕落以来,本性被罪所污染,每个人都有犯罪的倾向。
历史不是原地打转,而是朝着一个目标前进。
爱你的邻舍。
人人平等。
应许之地。
一个无罪的人自愿承受痛苦来拯救有罪的人。
看来,这套宗教的说辞对佳牧十分受用。
我讲了半天课,你是一点记性都没长啊。
九很无语。
不是老师在批评学生,不是长辈在教训晚辈,是一个人翻了太多次同一本书、看到同一个折角、发现折角还在原处没被动过时的那种疲惫的、早已预料到的确认。
九认识佳牧的时间不长,但她在佳牧身上看到了一种她太熟悉的模式。
这种模式在她活过的漫长岁月里反复出现:
信仰崩塌的人不会因此变得不信,他们只会更急着去信下一个东西。
不是因为愚蠢,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学过别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