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宣布：“下周三晚上开家长会，请大家把回执单带回去给家长签字，下周一交。”
教室里一阵哀嚎。
“又要开，我妈上次开完回来骂了我三天。”
“我爸说这次再开他就跟我断绝关系。”
裴声把回执单折了两折，塞进笔袋里。他爸妈都在外地，一个在深圳一个在北京，谁都不会来。以前都是随便找个亲戚签个字，或者干脆自己模仿一下笔迹。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致。
林致正拿着那张回执单，看了很久。然后他很仔细地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裴声注意到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东西。
“你爸妈谁来？”裴声问。
林致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不一定。看情况。”
裴声“哦”了一声，没再问。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林致说“不一定”的时候，语气跟说“多买的”一样。
都是一个意思。
周一早上，裴声在校门口的打印店自己打印了一张回执单，在上面签了他妈的名字。字迹潦草，反正班主任也认不出来。
他到教室的时候，林致已经在座位上了。桌上放着一袋小笼包和一杯甜豆浆。
“今天吃这个。”林致说。
裴声坐下来，打开袋子，小笼包还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汤汁烫了一下舌尖。
“你交了吗？”裴声问。
“什么？”
“家长会回执。”
林致顿了一下：“交了。”
裴声没再多说。但他注意到林致的校服口袋边缘，露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纸角——是那张被折成方块的回执单。它还在那里，没有被交上去。
裴声移开目光，把剩下的小笼包吃完。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其他同学都背着书包往外走。有的兴高采烈，说“我妈今晚带我出去吃”；有的垂头丧气，说“今晚回去又要挨骂”。教室门口很快围了一圈家长，叽叽喳喳地找自己家孩子的位置。
裴声把书包甩到肩上，准备从后门溜走。
他路过林致座位的时候，看见林致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好像在看书。
“你不走？”裴声问。
“看会儿书。”林致头都没抬。
裴声站在过道里，犹豫了两秒。他想说“你家长不来吗”，但觉得太直白了。他又想说“那你晚饭吃什么”，但觉得更奇怪。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走了。
出了校门，裴声在路边摊买了一份炒面，站在路灯下吃了两口。不好吃，太咸了。他想起早上林致买的小笼包，那个味道还可以。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说：关你什么事，回家打游戏。
一个说：他一个人坐在教室。
裴声把炒面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教学楼走廊很安静，大部分教室的灯都关了。三班的门还开着，透出白炽灯的光。裴声走到门口，看见林致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面前还是那本英语课本。
但书没有翻页。
裴声靠在门框上，咳了一声。
林致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林致问。
“忘东西了。”裴声走进教室，假装在自己座位上翻了翻书包，最后抽了一支笔出来，“找到了。”
林致看着他，没说话。
裴声走到他座位旁边，拉过前桌的椅子，反坐着，下巴搁在椅背上。
“你看英语？”裴声问。
“嗯。”
“下周考试？”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教室外面偶尔传来别的班级家长会的说话声，隐隐约约的。
“你吃了吗？”裴声问。
林致想了想，说了实话：“没有。”
裴声站起来：“走吧，去食堂。”
“食堂关了。”
“校门口那条街，那个卖炒面的还在。”
“你刚才不是吃过了吗？”林致问。
裴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蹲在路灯下面吃。”林致面无表情地说，“那个姿势很丑。”
裴声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你看到了不叫我？”
“你在吃东西，我叫你干嘛。”
“你可以说你也想吃。”
“我不饿。”
话音刚落，林致的肚子叫了一声。
不大的声音，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裴声先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弯着腰，扶着椅背。
林致耳朵尖红了一点，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走吧。”裴声收起笑，伸出手。
林致看着那只手，没接。他自己站起来，把英语课本合上，塞进书包。
“你请客。”林致说。
“凭什么？”
“因为你蹲在路灯下面吃东西被我看到了，这是封口费。”
裴声发现林致居然会开玩笑。
他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两个人并排走在校门口的那条街上。晚上七点多，路灯亮了，小摊贩的推车上挂着昏黄的灯泡，炒饭炒面的油烟味混着秋天的凉风，扑面而来。
裴声买了两份炒面，加了两颗卤蛋。他把其中一份递给林致：“你的，加了蛋。”
林致看了一眼：“为什么你有两个蛋？”
裴声低头一看，自己的那份也加了蛋，两颗。
“老板看我们帅，送的吧。”裴声说。
林致没接话，接过炒面，用竹签扎起一颗卤蛋，咬了一口。
裴声站在他旁边，也吃着自己的那份。两个人没说话，并排蹲在马路牙子上。旁边停着一辆三轮车，上面写着“老王炒面”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这个姿势确实挺丑的。”林致忽然说。
裴声差点被面条呛到：“你刚才说我丑，我没跟你算账。”
“我说的是姿势丑。”
“那不就是说我丑吗？”
“你可以长得不丑但姿势丑。”林致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两个维度。”
裴声看了他三秒，决定不再跟这个文科生争论逻辑问题。
吃完面，两个人在路口分开。林致往东，裴声往西。
裴声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致走在路灯下，书包背得很正，步速不快不慢。影子被拉长，拖在他身后。
裴声忽然想起下午林致说的那句“看情况”。
还有那个被折成方块、还塞在口袋里的回执单。
他站在原地，看着林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低下头，打开微信，给林致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英语考试，你帮我划重点。”
过了几秒，林致回了：
“你自己不会看？”
裴声打字：
“你看得比我快。”
又过了几秒：
“行。周日上午，图书馆。”
裴声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风把他校服吹得鼓起来。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林致为什么没有家长来开家长会？
他没有问。
但他想知道。
裴声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黑着灯，冷锅冷灶。
他开了客厅的灯，换上拖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致发来的：
“到家了？”
裴声回：
“到了。”
“你呢？”
“嗯。”
一个“嗯”。没有“我也到了”，没有“放心吧”，就是一个“嗯”。
裴声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钟。
他想起林致说“不一定”时的语气，“看情况”时的表情，“吃过了”时面不改色的样子。
还有那个被折得很小很小、塞进口袋角落的回执单。
裴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灯光白得刺眼。
他忽然觉得，林致和他有点像。
都是一个人。
但不太一样的是，裴声已经习惯了。
而林致，好像还在学着习惯。
裴声闭上眼睛，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周日上午，他要去图书馆。
不是因为要考试。
是因为他想见林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它按回去。
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
“……完了。”
没有说完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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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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