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衙役就来了。
十几个,腰里别着刀,前后门堵了个严实。领头的姓孙,县衙捕头,脸膛赤红,脖子上一道旧疤,往台阶上一站就扯开嗓子。
"有人举报张府窝藏假药,奉命搜查!"
张清霜披着件半旧的外衣出来,头发没来得及梳,松松挽着。她看了一眼孙捕头身后的人,心里就明白了。
不是普通搜查。是冲人来的。
"搜可以。"她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搜不出来呢?"
孙捕头咧嘴笑了笑,没接话,手一挥。七八个衙役进去,绕过前厅,直奔后院。
张清霜攥紧了袖口。
后院住的是李长风。
李长风是被砸门声吵醒的。刚穿好鞋,门就被人踹开了。两个衙役冲进来,一个翻床铺,一个翻柜子,动作熟得很。
床底下拖出个箱子。
木头的,没锁。衙役掀开盖子,手顿了一下。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药包。十几包,油纸裹着,扎麻绳。
衙役拆开一包,凑近闻了闻,又掰了一块递出去。孙捕头接过来捻了捻,脸上浮出一层笑。
"当归。"他把药渣丢回箱子里,"掺了铅块的假当归。人赃俱获。"
李长风站在门边,看着那口箱子,没吭声。
箱子不是他的。他住进来的时候,后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这箱子什么时候进的屋,他不知道。
但他大概猜得到是谁放的。
"李大夫,走一趟吧。"孙捕头把手搭在刀柄上。
张清霜挤进屋,低头看了一眼箱子,脸色白了。她抬头看向李长风,嘴唇动了动。
李长风微微摇头。
"这箱子不是我的。"他说。
"谁不说自己冤枉。"孙捕头不耐烦了,"到县衙再说。"
"不用去县衙。"李长风走到箱子跟前,蹲下来,"在这儿就能说清楚。"
他拿起一包药,拆开油纸,药渣倒在掌心。衙役们伸长了脖子看。孙捕头皱眉,但没拦。
李长风闭上眼。
掌心的药渣微微一颤。别人看不见,但他感觉得到——草木通灵术从掌心渗进去,碰到的不是药材该有的温润,是冷的,涩的,像摸到了一截生铁。
他睁开眼,把药渣递到孙捕头跟前。
"你掰一块尝尝。"
孙捕头往后退了半步:"凭啥我尝?"
"假药是你们搜出来的,总得验验。"李长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不敢尝?"
孙捕头盯着他看了两息,捏了一小撮放嘴里。嚼了两下,脸色变了。
苦的,涩的,根本不是当归的味。当归是甘的,微辛,嚼着有油脂感。这个嚼起来像嚼烂树皮。
"假药没错。"李长风把箱子拎到院子中间。十几包全拆开,一字排开,每一包都是假的。
"但这不是我的。"
"怎么证明?"
李长风没答话,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
这包东西他贴身收了两天了。赵四从秦郎中药铺后门捡来的药渣,黑的,闻着有霉味。他一直觉得迟早用得上,没舍得扔。
布包打开,两堆药渣摆在一处。
"这箱假药,掺的是铅块。秦家药铺出的假药,掺的也是铅块。"他捡起一片秦家铺子的药渣,"铅块成色一样,杂质一样,连造假的手法都一样。清源县就这点大,难道有两个造假药的?"
孙捕头不说话了。
院子里人越来越多。张府的丫鬟仆人,隔壁探头的邻居,早起路过的街坊。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秦家药铺前阵子不是被人砸过?说是有假药。"
"我家老头子吃了秦家的药,拉了三天肚子。"
嘀咕声越来越大。孙捕头脸色难看了。他是秦郎中找来的,说好了搜出假药就抓人。没说搜出来的假药跟秦家的是一个路数。
"这也不说明什么。"他硬着头皮说,"说不定就是你从秦家进的货。"
李长风笑了。
"我要是从秦家进货,秦郎中为什么不报官查我?铺子里少了货,账房总有数。把秦家的账本拿来对对,不就清楚了。"
孙捕头彻底没词了。人群里有人开始起哄。
"对账去!"
"查秦家仓库!"
张清霜这时开了口。声音不大,院子里却都听得见。
"孙捕头,商会库房存着各家药铺的进货底单。秦家铺子的单子去年就有人举报造假,一直没查。今天既然闹到这步,一并查了吧。"
这话是说给围观的街坊听的。人群里嗡嗡声更大了。
孙捕头额头见了汗。他收了秦郎中二十两银子,是来栽赃的,不是来把秦郎中自己拖下水的。可眼下这局面,不查秦家,就是当着半条街的面徇私。
刘县令是被街上的动静逼来的。
他本不想起这个早,但有人跑来报信,说张府门口堵了几百号人,再不出面要出乱子。轿子到的时候,正赶上李长风把两堆药渣摆在地上。
"怎么回事?"
孙捕头上前,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说到一半自己先心虚了。刘县令听了半截就明白了,看看地上的药渣,看看那口箱子,最后看向李长风。
"你说这药是秦郎中栽赃给你的?证据呢?"
"证据在秦家仓库。"李长风语气平淡,"同样的假药,同样的铅块,一查便知。大人若觉得查仓库麻烦,查秦家的账也行。账要对不上,就查秦家后院——假药总得有个做的地方。"
刘县令眯起眼。他当了十几年县令,什么人没见过。李长风这种不怕查的,要么真冤,要么早有准备。不管是哪种,今天这事压不下去了。
"来人。"刘县令拍了一下桌沿,"去秦家药铺,查仓库。"
他没让孙捕头去。点了自己跟来的两个亲随,领着衙役往秦家药铺走。
秦家药铺离张府只隔两条街。一炷香工夫,亲随回来了,脸色难看,身后几个衙役抬着三口大箱子。
箱子打开,全是假药。假当归、假三七、假黄芪,码得整整齐齐。箱底还压着一摞账本,翻开看,密密麻麻记着假药出货的日期、数量、去向。
跟张府那箱假药,铅块成色一模一样。
人群炸了。
"我就说秦家药有问题!"
"上回我娘吃了他家药差点没命!"
刘县令看完账本,脸色铁青。
"秦郎中呢?"
"回大人,秦郎中不在铺子里。"亲随回话,"天没亮就出了门,伙计说去楚州进货。"
"跑得倒快。"刘县令冷笑一声,把账本摔在桌上,"发海捕文书。铺子封了,仓库里的假药全拉出来,当街烧。"
李长风站在旁边,看那三口箱子被抬走,没说话。
张清霜走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箱子里的假药跟秦家的一样?"
"我不知道。"李长风说,"赌的。"
张清霜看了他一眼。
"赌赢了。"
"也不全靠赌。"李长风拍了拍手上的药渣末子,"假药这行当,能省一文是一文。清源县就一家铁匠铺肯做这种铅块,秦郎中用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要栽赃,不会另花银子换料。"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他若真换了料,我今天就得去县衙蹲着。"
张清霜没接话。
她看着秦家药铺的方向,浓烟已经升起来了。假药浇了油,当街点着,烧得噼啪响。黑烟混着刺鼻的味,火光把半条街映得发红。
她爹查了三年没查动的人,今天栽在了一口箱子上。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轻声说。
李长风看着那团火,没回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