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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县

乡野祝由:傻子的绝色逆袭

清源县不大。

一条主街,从南到北,半炷香走完。铺子倒不少,布庄、粮行、当铺、棺材铺,挨挤着排在两边。最气派的楼在街心,三层,青砖到顶,门匾上写着"张氏药材商会"。

李长风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匾。

门口的小伙计凑过来,上下打量他。破棉袄,布鞋露脚趾,头发乱得像草窝。小伙计嘴巴一张,还没出声,身后马车上下来一个人。

张清霜。

靛蓝长裙,头发绾成髻,插了根银簪。脸白,眉淡,嘴唇也薄,像深秋天没落完的霜挂在校头上。

"李大夫是我请的客人。"她看了一眼小伙计。

小伙计脖子一缩,让到一边。

大厅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清源县做药材生意的。上首坐着个胖中年人,圆脸,手把玩着两个铁球,看见张清霜进来,撑着扶手站起来。

"张会长回来了。"拱了拱手,目光滑到李长风身上,"这位就是牛角村那位……李大夫?"

"大夫"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慢,像嚼了颗沙子。

李长风侧头,低声问:"张会长?"

"我爹过世后,商会会长是我。"张清霜声音不大,没避着谁,"有人觉得女人不该坐这个位子。"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胖中年手里的铁球转得慢了半拍。

"张会长说笑了。"他呵呵两声,"大家都是为商会好。"

张清霜没接话,径直往楼上走。李长风跟上。刚上了两级台阶,底下飘来一句:

"什么人都能当大夫了。"

李长风回头。角落里坐着个瘦高个,山羊胡,青色长衫,端着茶杯,眼神从杯沿上瞟过来,不躲不避。

上了楼梯拐角,张清霜开口:"那是秦郎中。清源县最大的药铺,他开的。"

"卖假药那个?"

张清霜没直接答,反问他:"你怎么知道?"

李长风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几片药渣,黑糊糊的,凑近了能闻见一股霉味。临走前赵四塞给他的,说是从秦郎中药铺后门捡的。

张清霜看了一眼,没说话。脸色却一点点沉下去。

二楼会客厅。张清霜推开窗户,街上各种声响一齐涌进来。卖糖葫芦的吆喝,磨剪子的铁片响,还有两个人在为几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

"清源县的药材生意,面上红火,底子烂透了。"她站在窗边说。

秦郎中卖假药不是一天两天。三七掺土,当归塞铅块,治风寒的汤剂拿树根煮水充数。商会里有人看不惯,没人敢吱声。秦郎中背后站着楚州城的孙家。孙家是楚州三大世家之一,跺跺脚,清源县的地皮都得颤三颤。

"我爹活着的时候就查他。"张清霜说,"查了三年,没查动。"

顿了一下。

"我爹死了。"

声音平得像白水。但她的手捏着窗框,指节捏得泛白。

李长风看着她的手:"怎么死的?"

"寒毒。"张清霜转过脸,"跟我一样的寒毒。"

没往下说。但意思明摆着,有人不想让老会长查下去。

李长风把药渣包好,揣回怀里。他没问张清霜为什么找他,也没问她打算怎么做。这种女人,能在男人堆里坐稳会长的位子,每一步早就算好了。

"你爹没做完的事,你想接着做。"

"一个人做不了。"

"加上我也不够。"

张清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意思很清楚,可你会祝由术,就不一样了。

楼下忽然有人喊。小伙计蹬蹬蹬跑上来,弯着腰喘气:"会长,秦郎中走了,脸色不太好看。"

张清霜探身往窗外看。秦郎中正从商会大门出来,步子迈得急,青色长衫被风掀起一角。到了街上,一拐扎进条窄巷子,没了影。

"他怕了。"张清霜说。

"怕什么?"

"怕你来。"

李长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怕的。但张清霜的话有道理——秦郎中怕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那双能辨真假的眼睛。一个分得出真假药材的大夫,等于攥住了卖假药的人的命门。

当天夜里。

清源县城西,秦家药铺后堂。

秦郎中靠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三个人。

账房周先生,干瘦,颧骨高,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快。炮制师傅老吴,膀子宽手粗,十根指头上全是裂口和老茧。还有一个是秦郎中的侄子秦寿,二十出头,半倚着门框,手里剥花生。

"张清霜带了个乡下来的郎中。"秦郎中说,"叫李长风,牛角村的。"

"听说了。"周账房点头,"以前是个傻子。"

"傻子?"秦郎中哼了一声,"傻子能打马奎?能给村长治病?"

没人接话。

秦郎中想起白天在商会看见的那个人。破衣烂衫,一身土气,可站在张清霜旁边的时候,腰板直,眼睛亮。他见过傻子,那不是傻子,那是条从山沟里蹿出来的野狗,不叫,但咬人。

"张清霜想拿他查假药。"秦郎中手指敲着椅子扶手,"她爹当年也查过。"

周账房眼皮一跳。

"那个李长风,能辨真假药材,留不得。"秦郎中声音压低了,"还有,张家的寒毒是老方子了。按理说张清霜该跟她爹一个样,可她这几天气色反倒见好。你们想想为什么。"

屋里没人吭声。灯芯爆了一下,影子晃了晃。

秦郎中开始交代:"仓库那批货先转走。周账房,今晚对账,不该留的单子全烧了。老吴,后院那几筐假当归连夜拉走,扔城外乱葬岗去。阿寿——"

秦寿把花生壳往地上一吐:"我晓得,跑一趟孙家。"

"告诉孙家管事,张家请了个能人,让他们心里有数。"

"就这点事?"秦寿歪着头。

秦郎中没说话,看了他一眼。秦寿被他看得头皮发紧,把手里最后颗花生扔了,拍拍手站直了。

"还有一件事。"秦郎中朝三人招了招手,等他们凑近了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找几个靠得住的人。不要县城里的,去邻村找。出得起价就有人敢动刀子。"

"动谁?"秦寿问。

"让他回不了牛角村。"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刀刃。

周账房脸色白了。老吴搓着手,老茧磨出沙沙的响。只有秦寿龇出一口黄牙,笑了。

"这个我熟。"

三人鱼贯而出。后堂只剩秦郎中一个。

他坐在太师椅上没动,听着窗外的梆子声响了三下。三更天了。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没有账本,没有银票。只有一块玉佩。

黑的,刻着一条蛇,蛇眼两点红,像凝着的血珠子。

秦郎中盯着看了片刻,合上抽屉。

嘴里嘟囔了一句:"张家的女人,命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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