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冠小组赛第三场打完的那个晚上,苏念在厨房里站了两个小时。
AG三战全胜,以A组第一的成绩锁定淘汰赛名额。月光在群里发了通知: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恢复训练。苏念看到通知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明天的菜单——不是他自己想吃的,是他欠了好几个人的人情债。无畏的辣椒酱在总决赛之后寄了一罐半,清融在训练赛时说“苏念你什么时候给我做菌菇汤”,暖阳在群里发了好几次句号——每次都是别人提到苏念做的菜的时候。他欠的不只是菜,是关心。无畏每次输比赛都会在群里嚎,清融在eStar的食堂被湖南阿姨的辣椒折磨了两年,暖阳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但发句号的频率和他想吃东西的程度成正比。
“明天吃火锅。”苏念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我在基地厨房做锅底。想来的自己来。”
群里瞬间炸了。无畏秒回“我来!!!!!”后面跟了十几个感叹号。清融说他会坐最早的高铁从武汉过来。暖阳只回了两个字:“几点。”九尾说他要带钎城一起来,“钎城说他想吃你做的虾滑”。钎城在下面拆台:“是他自己想吃。他说苏念做的虾滑比海底捞的好吃。”九尾回了句“闭嘴”,钎城回了个句号。
一诺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群聊界面。他没有在群里说话,但他看完所有的消息之后放下手机,走过来从背后伸手,越过苏念的肩膀拿了一颗洗好的草莓放进嘴里。苏念说没洗,一诺嚼着草莓腮帮子微微鼓起,说洗过了——你放在滤水篮里的那盘洗过了,这盘是刚才切的。他帮苏念扶着盘子的边缘,淡淡地说了句“明天会很热闹”。
苏念嗯了一声,把切好的草莓片码进盘子里,又补了一句:“虾滑给你留最多。”
“我知道。”一诺的语气还是那样淡,但他把草莓蒂放进水槽的时候嘴角分明翘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两点,AG基地的厨房里站满了人。
苏念系着那条卡通小猫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熬火锅底料。干辣椒和花椒在热油里翻滚,红油咕嘟咕嘟冒着泡,整个厨房弥漫着浓郁的麻辣香气。他把炒好的底料倒进大锅里,加入熬了一上午的骨头汤,红亮的汤底在锅里翻滚,辣椒和花椒浮在表面像一层碎金。
“苏念!虾滑!虾滑在哪!”无畏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他第一个到,穿了件黑色卫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短了,看起来心情很好。久酷跟在后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盒草莓——说是从Hero基地门口的水果店买的,那家店的草莓特别甜。苏念接过草莓的时候盒子还是凉的,应该是久酷出发前特意放在冰箱里冰镇过。这个人永远在用最不经意的细节照顾所有人。
清融第三个到。他穿着eStar的蓝白队服外套,站在AG基地门口,手里拎着一盒武汉特产——精武鸭脖,真空包装的。苏念接过鸭脖的时候清融笑了,说这不是给你吃的,是给你用来研究配方的——你不是什么都会做吗。花海从清融身后探出头来,补充说他的意思是让你研究一下鸭脖的卤料配方,下次可以复刻。清融轻轻拍了花海一下,耳朵微微泛红。苏念看着包装袋上“精武鸭脖”四个字,弯起眼睛答应了。
九尾和钎城是最后到的。九尾一进门就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装着菠萝——和上次一样,整整一箱,六个。他说不是我买的,是钎城非要买。钎城从他身后走出来,朝苏念微微点了点头,温和地说了句菠萝很新鲜,早上刚到的。苏念注意到他说的是“早上刚到”——钎城为了今天这顿火锅,大概一大早就去水果市场挑了六个菠萝。他接过菠萝笑着说九尾哥,菠萝咕咾肉明天做给你吃。九尾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钎城替他回了句他很期待。
暖阳最后一个到。他一个人来的,穿着WB的队服,手里什么都没拎。但苏念注意到他队服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带过来的薄荷巧克力,准备送给苏念当伴手礼。结果巧克力在他口袋里放了一路,拿出来的时候已经化了一半。苏念接过那盒半化的巧克力,认真地说暖阳哥,巧克力不能放口袋,要放冰箱。暖阳看着那盒化掉的巧克力,沉默了一瞬,说了句“忘了。应该放冰箱的”。苏念把巧克力放进冰箱冷藏层,说化了也能吃,冷藏之后就是巧克力块。
火锅底料在锅里翻滚了一个小时后终于好了,苏念把大锅端到餐厅的电磁炉上。笑影和啊泽把餐桌拼成了长桌,上面摆满了苏念准备好的食材。除了平时火锅常见的肥牛、毛肚、鸭肠之外,还有几样是苏念自己做的——手打虾滑、手工蛋饺、炸酥肉。
无畏第一个夹起一颗虾滑放进红油锅里,涮了不到半分钟就迫不及待地捞出来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但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就是这个味道!上次运动会散伙饭吃过一次,回Hero之后我做梦都在想这个虾滑!”他连夹了三颗,久酷在旁边提醒他给人家留点,但你自己筷子也没停下来。
九尾夹起一颗虾滑,先看了看——他在研究虾滑的纹理。然后放进锅里涮到刚刚好捞出来,蘸了蘸苏念特调的蘸料,放进嘴里慢慢嚼,说虾肉弹牙,淀粉比例刚好,和肉馅一起剁的所以有嚼劲。然后他又夹了一颗。又夹了一颗。钎城在旁边笑,说你这是“分析型吃饭”,先研究再下筷子,研究完了就停不下来。九尾理直气壮地说他是在给苏念提供专业反馈。钎城回了句那你反馈得还挺认真的,已经反馈了五颗了。
清融没有吃辣锅。苏念专门给他准备了一个小锅——菌菇汤底,用香菇、蟹味菇、金针菇和枸杞熬的,清淡鲜美。清融涮了一片肥牛,在菌菇汤里烫熟,没有蘸任何调料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说eStar食堂阿姨做菜放辣椒是论斤放的,他已经两年没吃过不辣的菜了。花海在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金针菇放在碗里,让他多吃点。清融侧头看了他一眼,轻轻说了句“你也没吃辣”。苏念注意到花海面前放着的也是菌菇汤——他自己选的。大概是因为清融不能吃辣,所以他陪着他吃清汤。苏念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细节,然后起身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单独调制的芝麻酱放在清融面前。
暖阳从头到尾都在安静地吃。他坐在桌子最边上,面前是一盘肥牛和一盘毛肚,蘸料是苏念特调的香油蒜泥。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苏念端着新出锅的菜从厨房里出来,他的目光就会跟着那道菜移动——不是那种很明显的注视,是眼珠子跟着菜转,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花海看到了,凑到清融耳边说了句“暖阳的眼睛跟着菜在走”。清融忍住笑回他别拆穿。暖阳大概听到了,但他只是低头继续吃毛肚,耳尖有一点点红。
苏念端着最后一盘虾滑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发现锅里的菜已经快见底了。他的位置上放着一个小碗,碗里码着好几颗虾滑,旁边还放了几片涮好的肥牛和两个蛋饺。是谁留的他没有问,但那个碗放在一诺旁边的位置上,而一诺正在低头涮毛肚,全程面无表情。旁边还有一个小碟子,里面是笑影调的醋多版蘸料,碟子边压了张便签纸,上面写着“给你留的”。是笑影的字迹。
苏念坐下一颗一颗吃着碗里的虾滑,虾滑还是热的。窗外的银杏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路灯把金黄色的树影投在餐厅地板上。桌上几个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无畏和花海在争论谁的打野节奏更激进,九尾在旁边纠正他们俩的数据,清融被辣锅的热气熏得脸颊微红正在喝苏念泡的蜂蜜柚子茶解辣,暖阳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但他还坐在那里看着锅里最后一个蛋饺,钎城把涮好的虾滑夹到九尾碗里说“你不是要反馈吗,多反馈几个”,初晨在跟暖阳说我每天早上跑六圈你信不信,笑影笑着靠在啊泽肩膀上。一顿饭吃到深夜,锅底加了好几次汤,菜也添了好几轮,但没有人想先走。
最后还是月光从训练室出来赶人,说明天还要训练,你们这些其他队的赶紧回去。月光自己手里也拿着筷子,显然也是来蹭火锅的。
一群人站在AG基地门口互相道别。无畏说下次再来Hero一定要带辣椒酱,清融说下次来eStar他让食堂阿姨做不放辣椒的菜,九尾说下次菠萝他会多买几个,暖阳没说话但苏念把那盒冷藏过的巧克力还给他,说“暖阳哥,巧克力放冰箱了,回去再吃”。暖阳接过巧克力低头看了看——已经重新凝固了,薄荷的清香从包装袋里飘出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念,说了句“冬冠加油”。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比赛胜利之后对着镜头的职业微笑,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里有光的那种笑,很轻很淡,转瞬即逝。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花海差点把手里的鸭脖掉在地上,清融张了张嘴又闭上,暖阳的句号终于变成了一抹嘴角的弧度。
所有人各自散去。AG基地的餐厅里只剩下电磁炉上还在微微冒泡的锅底、摞成山的碗筷和空气中弥漫的红油香气。苏念站在厨房里刷锅,一诺在旁边帮忙擦碗。灶台上还残留着火锅底料的红油痕迹,窗外的银杏叶在夜风中摇晃,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诺擦完最后一个碗,放下抹布,在苏念旁边停了一下。
“今天虾滑,你吃了几个。”
“六个。碗里留了五个,后来九尾哥又给我夹了一个。”苏念说。
一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苏念心跳漏了半拍的话:“我给你留了七个。你漏了一个。”
苏念愣住了。他看着一诺——一诺没有看他,正在用抹布擦料理台上的水渍,动作很轻很稳。但他擦水渍的位置根本没有水。苏念弯起眼睛笑了。他低下头继续刷锅,刷完锅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那颗被漏掉的虾滑大概是掉在锅底了,但他不打算找。因为一诺帮他数了。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