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茜的效率比陆芊预想的更快。
报名提交之后不到两周,她就收到了回复。那个做溯源认证的公司叫"茶源科技",总部在深圳,回复邮件里说会在七月初派考察组来武夷山,实地评估茶园和制作工艺。邮件附了一份详细的考察清单,列了三十多项需要准备的材料和现场配合的内容。
林茜把清单打印出来,用荧光笔标出了每一项的完成状态,然后贴在陆芊办公室的墙上。"绿色的已经准备好了,黄色的还在整理,红色的还没开始。"她指着墙上的那张纸,像一位将军在展示作战地图,"红色部分不多,就三项——茶园土壤的最新检测报告、制作工艺的完整视频记录、近两年所有批次的品质跟踪数据。前两项我这周就能搞定,第三项需要你配合。"
陆芊站在那张清单前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土壤检测报告,去年的还能用吗?"
"能用。但是去年的数据只能证明去年的状态。他们想要的是动态数据,最好能体现土壤的改善过程。我建议再取一次样,然后和去年的数据做对比,这样说服力更强。"
"那就取。你安排时间,我帮你采样。"
林茜在清单上划了一下,把那项从"黄色"改成了"绿色"。"还有一件——考察组来的时候,他们会看现场制作过程。你最好准备一整套完整的春茶制作演示,从采茶到烘焙,不能跳步骤。"
陆芊想了一下。"现在不是采茶的季节。"
"我知道。所以你要用存货做演示。或者——"林茜推了推眼镜,"你可以在考察组来之前再做一批小规模的试验茶,从茶青开始,完整走一遍流程。量不用大,但步骤要全。"
陆芊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行。"那就做一批。需要多少茶青?"
"大概十斤就够了。够他们看完整流程就行。"
"十斤茶青不多。我可以从老茶园里选一部分枝条来采,不影响秋茶产量。"
林茜点了点头,在清单上又划掉了一项。她做事的时候总是这样,不喜欢拖,不喜欢等,像一台运转精确的机器。陆芊有时候觉得,如果没有林茜在身边盯着这些细节,她可能早就被那些杂乱无章的事务淹没了。林茜像是一条流水线,把一团乱麻一根一根地理顺,然后交到陆芊手里,告诉她"接下来该做这个"。
那一周,陆芊开始为考察组的到来做准备。她没有刻意地大张旗鼓,只是每天多花一些时间在制茶间里检查设备和工具。她把那台彭天赐用过的揉捻机重新调了一遍转速,把温控器的每一个温度点都校准了一次,把晾青房的竹席全部换新了一遍,又把墙壁重新刷了一层白灰。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急不躁,像是为一个老朋友准备住处,把每个角落都收拾妥帖了,等着对方来的时候住得舒服。
赵全有在她做这些的时候,通常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抽烟或喝茶,不怎么插手,但偶尔会提一句建议——"那把剪刀该磨了""那个架子的位置挡路了,往左移一移会顺手一些"。陆芊就按照他的建议去做,也不多问。她知道赵全有做了大半辈子茶,他提的建议都是经验之谈,不需要解释为什么。
考察组来的前一天,陆芊把那颗茶苗又看了一遍。它已经长到了差不多半人高了,主干笔直,侧枝均匀,叶片密而不挤,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健康的油绿光泽。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主干基部的树皮,树皮已经从嫩绿色变成了浅褐色,比去年厚了一些,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质感,是树在长大的证据。
"明天他们来,你就在这里站着就好。"陆芊对着那颗茶苗说了一句。茶苗在风中轻轻晃了晃,像是听懂了,又像只是被风吹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考察组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三十出头,穿着统一制式的深蓝色Polo衫,胸前别着"茶源科技"的金属徽章。领头的是一个姓刘的年轻人,圆脸,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他下车之后先跟陆芊握了手,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就开门见山地说:"陆小姐,我们时间比较紧,今天下午还要去下一家。能先看看茶园吗?"
陆芊带着他们上了山。那天天气很好,夏日的阳光把整片茶园照得亮堂堂的,茶树叶片上的露水已经晒干了,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考察组的成员走在茶树之间,每人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不时停下来记录一些东西。姓刘的年轻人蹲在一棵老茶树前面,仔细看了它的树形、叶片状态和根部的土壤,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铲子,在根部旁边取了一小撮土样放进密封袋里。
"这片茶园的管理很规范。"他站起来,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修剪和施肥的痕迹都很规律,不是临时为了应付检查做的。"
"这片茶园养了一年多了,去年之前荒了两年。"陆芊站在他旁边,"所以您看到的这些修剪痕迹,是从去年开始重新管理的。"
"荒地复垦的茶树,往往第一年品质不稳定。但您去年的产品我们分析过,品质很稳。"姓刘的年轻人看了她一眼,"说明管理是到位的。"
陆芊没有接话,继续带着他们往前走。他们没有在山上待太久,大约一个小时后就从茶园下来了,回到了茶厂。接下来是制茶间的考察,陆芊提前准备好了那批试验用的茶青,从晒青开始,一步一步地演示了萎凋、做青、杀青、揉捻、烘焙的全部流程。她在做青的时候,考察组的成员在旁边站了很久,看着她摇青的手法和节奏,没有人打断她。
做完一轮演示之后,林茜把他们带到了那间临时腾出来的资料室,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她整理好的检测报告、批次记录、品质跟踪数据,以及近两年的全部品种样品。每一样都贴着标签,按时间顺序排列好,像是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整齐而安静地站在那里。
姓刘的年轻人坐在桌前,一份一份地翻看那些材料。他翻得很仔细,有时候会停下来问林茜一个问题,林茜的回答也很简洁。整个资料审阅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考察组的三个人在各自的笔记本上做了记录,偶尔交换一下意见,声音压得很低。
最后,姓刘的年轻人合上最后一份报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抬起头看着陆芊。"陆小姐,考察结束了。我们会把现场评估和材料分析综合起来,两周之内出结果。如果通过的话,会跟你签溯源认证协议。到时候每一批'岩骨'茶叶包装上都会有一个唯一的溯源码,消费者扫码就能看到你刚才给我们看的全部数据。"
陆芊点了点头。"如果通过,你们的数据库会开放给消费者看?"
"完全开放。从茶园坐标到每一道工序的温度和时间,全部透明。"
"那如果有一天我用错了温度呢?"
姓刘的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被消费者看到了。所以认证本身也是一种约束,逼着你保持高标准。"他站起来,把眼镜戴好,整理了一下Polo衫的衣领,"陆小姐,今天辛苦了。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能在你的包装上看到'茶源认证'的标识。"
送走考察组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陆芊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深蓝色的车沿着村道渐渐远去,消失在午后的热浪里。赵全有从厂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呼呼地扇着风。
"他们问了很多问题?"陆芊走回去,也坐下来。
"问了。但问的都是该问的。"赵全有把蒲扇递给她,"你刚才做青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直在看你摇青的手。他应该是懂行的。"
"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他看你的手的时候,眼睛跟着你的动作在动。不是随便看看,是在记你的节奏。"赵全有把蒲扇拿回来,自己扇了两下,"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你是练过的。不懂行的人只看你在做。"
陆芊从茶盘里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赵全有接过去喝了一口,润了润被说话和暑气弄得发干的喉咙。"那个溯源认证,如果做成了,你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他问。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的茶每一个环节都能被看见。以前消费者只知道这茶是陆芊做的,但不知道她怎么做的。以后只要扫一下码,就能看到我把茶青摇了几次、用了多少温度、烘焙了多长时间。"陆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他们能看到我在做茶的时候是用了心的,还是随便应付的。"
赵全有把茶杯放下,看了看远处那片在下午阳光中静静站着的茶山。他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陆家的茶会被看不见的网连起来,被人隔着千山万水都能看到每一道工序的细节。但他觉得这样很好。茶一直在那里,山一直在那里。只是看它的方式变了一些,茶本身没有变,山的味道也没有变。
那把彭天赐送她的茶刀,她后来一直放在制茶间的工具箱里,和赵全有用的那几把旧工具摆在同一个格子里。那把她爷爷的茶刀,至今没有找到。但她已经有了一把新的,足够锋利,足够顺手。她相信,等到她的茶足够好了,总有一天,她也能把自己的茶刀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