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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

茶起

春茶全部做完之后,陆芊称了一下总产量。三百二十斤精制茶,比去年多了四十斤,品质稳定在九十分以上。她把最好的那批挑出来,装了五十盒,贴上标签,放入仓库恒温柜。剩下的分了三档,分别给沈若溪发往杭州、上海和南京的分销渠道。

她站在恒温柜前面,看着那些摆放整齐的包装盒,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满足感。这三百二十斤茶,从去年秋天的修剪到今年春天的采摘,从每一道工序的调整到每一次焙火的温度,都是她自己一点一点做出来的。没有谁替她做,没有谁帮她扛。那些茶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像是把这一整年都收进了各自的包装,等待着有人拆开它们。

某天下午,陆芊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的声音是个中年男人,语气客气而正式。"陆小姐你好,我是福建省茶业协会的秘书长,姓方。我们想邀请你参加今年春天在福州举办的"闽茶年度论坛",并作为青年茶人代表做一个分享。"

陆芊握着手机,愣了一下。"方秘书长,你是不是打错了?我不是什么青年茶人代表。"

"没有打错。我们看了你"岩骨"品牌的资料,也了解了你这一年的经历。协会的几位老茶人一致推荐你来做这个分享。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还会在论坛上给你颁发一个'闽茶新锐'的奖项。"

陆芊沉默了几秒。她想说自己不是什么新锐,只是一个把荒废茶园重新做起来的普通人。但对方语气诚恳,她不想拒绝得太生硬。"方秘书长,我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好的,期待你的回复。"

挂了电话之后,陆芊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阳光。桂花树上的新芽已经长出来了,嫩绿色的,在春风中微微颤动。她想了想,给沈若溪发了一条消息:"茶业协会邀请我去福州做分享,还有颁奖。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沈若溪很快回了:"当然去。这是一个公开认可你品牌的机会。你在台上站十五分钟,比十篇宣传稿都有用。"

"那我说什么?"

"说你自己这一年做的事。不用刻意编什么漂亮话。你做的事本身就是漂亮话。"

陆芊又想了想,给老付也打了个电话。老付在电话那头听完,笑了笑。"去吧。你爷爷要是还在,看到你站在那种场合,他会很得意。"陆芊问老付去不去,他说不去,老了,不爱凑热闹。

第二天,陆芊给方秘书长回了电话,答应了邀请。对方很高兴,说会安排专人对接行程。挂了电话之后,她拿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开始想那天要讲的内容。她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关键词——茶园、荒废、台湾、彭天赐、岩骨。然后她看着那五个词,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她发现这一年的经历,其实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重来。重新开始的意思。

论坛在福州的一家会展中心举行。会场很大,能容纳几百人。台上有巨大的LED屏幕,台下是一排一排的红色折叠椅,椅子前面摆着印了名字的座签。陆芊找到自己的座位,在第一排靠边的地方,旁边坐着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会议手册。看到陆芊坐下来,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论坛的内容分为几个板块——行业发展分析、品牌建设、茶园管理、市场趋势。陆芊坐在台下听着,偶尔记一下笔记。那些发言的人大多是茶行业的专家和从业多年的老茶人,讲的都是她已经在实际工作中摸爬滚打过来的事,但重新听一遍,她发现很多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在别人讲出来之后,自己反而有了新的理解。

下午的"青年茶人分享"环节,陆芊被安排在第三个。前两位上台的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都穿着整齐的西装,都在讲如何用新的商业模式做茶,讲互联网流量,讲品牌年轻化。陆芊听着,心里有些紧张。她没有什么商业模式,没有流量,没有品牌年轻化。她只有一片茶园和一些想说的话。

主持人叫到她的名字时,她站起来,走向舞台。她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没有穿西装,也没有化妆。她走到舞台中央,看着台下那些望着她的面孔,定了定神。

"大家好,我是陆芊。福建武夷山人,做岩茶的。"

她停了一下,让那句简短的自我介绍在空气中落稳了。"我接手茶厂的时候,欠了八百万的债,茶园荒了两年,厂子快倒了。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做第一批春茶,心里没底,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

台下很安静。她听到有人在轻声议论,大概是讨论她的年龄。

"我不懂茶业的大趋势,也不懂商业模式。我做茶的方式很简单——先让自己活下来,再让茶园活过来。然后一步一步把茶做好,把人找对,把路走通。"她看着台下那些面孔,觉得自己仿佛在看另一条河流里那些来去匆匆的面孔,"我的品牌叫'岩骨',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一个朋友给我起的。他说有些味道,只有骨头硬的人才能喝出来。我后来觉得,那不只是说茶。也是说我这一年经历的一切。"

她讲了自己从北京回来的经过,讲了父亲病倒和接手茶厂的决定,讲了去台湾学艺,讲了彭天赐和那把茶刀,讲了赵全有和那颗茶苗。她没有讲祖父的事,没有讲陈国华,没有讲徐振国。那是她不需要跟这些人分享的部分。她只讲了茶的部分。

讲完之后,台下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持续了很久,久到她已经走下台了还没有停。她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旁边的老人转过头看着她。他说:"我刚才一直在想你是谁。现在想起来了。你是陆松岩的孙女。你做的茶叫岩骨。你爷爷我认识。"

陆芊转过头看着他。"您认识我爷爷?"

"认识。三十年前我们一起开过一个会。他坐在我旁边,给我们每个人都泡了一杯他自己做的茶。那杯茶我喝完之后,记了三十年。"老人摘下老花镜,看着她,"你爷爷说的那句话,我还记得。他说——'做茶的人,要是不能让自己的茶在别人的舌头上留下记忆,那就等于没做。'"

陆芊没有说话。她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做茶的人,要是不能让自己的茶在别人的舌头上留下记忆,那就等于没做。她觉得自己好像理解了一些更深的东西。

论坛结束之后,方秘书长在台下找到了她,递给她一个证书和一尊小小的铜制奖杯。奖杯上刻着一片茶叶的形状,底座上印着"闽茶新锐——陆芊"几个字。陆芊接过奖杯,翻过来看了一眼,心里却没有太大的波澜。她觉得这个奖杯更像是一个路标,而不是终点。它告诉她走的路是对的,但不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走。

回去的高铁上,她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奖杯被她放在了背包里,铜质的底座隔着布料硌在她的背上,硬硬的,像是一个小小的提醒,提醒她不要停下来。

回到茶厂的时候,天快黑了。赵全有在院子里等着她,看到她的背包鼓鼓的,问了一句:"拿奖了?"

"拿了一个。"

"给我看看。"

陆芊从背包里拿出奖杯递给赵全有。他接过去,擦了擦底座上的灰,又对着灯光看了看那片茶叶的形状,然后点了点头,把奖杯还给她。"放你爷爷的房间里。"

陆芊拿着奖杯,走到祖父的房间门口。推开门,屋里还是那副样子——一张旧木床,一张方桌,一把竹椅,桌上放着一盏落了些灰的油灯。她把奖杯放在方桌上,靠着墙放好,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奖杯在昏暗中泛着一点暗黄色的光,像是一个安静地坐在那里的见证者。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转身走回了院子里。赵全有已经走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着。那颗茶苗又长高了一些,在黄昏的光线中,它的叶片上有一层极淡的绒毛,像是镀了一层银粉。她蹲下来看着它,用手轻轻地碰了碰最上面的那片叶子,叶面柔软而微温,像是一个正在缓缓生长的手掌。

风从山上吹下来,穿过院子和桂花树的枝叶。远处山坡上的那些老茶树,在最后一抹天光中静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等着明天的太阳重新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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